第六百三十四章 :进身之阶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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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速清理战场,取可用兵甲、马匹、乾粮。」
毕师铎喘息着下令,自己则快步走到程霸屍体旁,俯身搜检。
他从程霸怀中摸出一小袋金沙、几块碎银,还有一块盐巴。
真是穷得底掉!
毕师铎随手收起,又捡起那柄沉重的斩马刀,掂了掂,虽不趁手,但也能凑活用了。
「大帅,打听到了,附近有一处水寨,就是这夥人的老巢。」
「因为要猎咱们,这些人倾巢而出,这会巢穴就是空的。」
张神剑刚从俘虏口中拷来了消息,就向毕师铎汇报,旁边的俘虏鼻青脸肿地被拽了过来。
毕师铎看过去,问道:
「寨里有船吗?」
那俘虏刚吃了苦头,匪魁刚刚还被杀了,哪敢不配合?连忙应道:
「有的,有的!」
说着,就指着东北方向:
「向此处行进,距离约六里,途中需过两道河汉,就到了。」
「不过要去的话,就要快点,天黑了在泽中行进,那是送死。」
毕师铎反手给了这人一个大嘴巴,骂道:
「让你说这麽多了吗?」
「头前带路!要是敢带错,剐了你!」
那俘虏被抽得眼晕,老老实实就走了。
众人草草包紮伤口,将阵亡同伴掩埋於苇根淤泥之下,取用缴获的马匹替换力竭战马,再度出发。此行虽击溃匪徒,但暴露了行踪,且搏杀消耗了所剩无几的体力。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
但好在到了水寨,就能休息了。
就在毕师铎部与匪徒交战时,距离战场不远的一处高阜芦苇荡中,十余骑静静伫立。
这些骑士人人披甲,虽甲胄制式不一,但保养精良,马匹雄骏,队列肃然无声。
为首之人,正是曾在高邮泽深处蛰伏多年的前杨行密旧部将领,李神福。
他身侧是同为旧部的蒙。
李神福身披半旧明光铠,外罩一件褪色赤袍,腰挎铁槊,盯着远处芦苇丛里的喊杀声。
没一会,那边杀声结束,前方芦苇不断折断,很快就钻出一人。
那人对李神福低声禀报:
「都头,确是淮南官军,约三十余骑,像是毕师铎的人马。」
「他们刚刚把程霸那些盗匪杀散,正向东北方向移动。」
李神福颔首,忍不住对旁边的蒙,笑道:
「老,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咱们还真就等到了那毕师铎!」
「不过这毕鹞子……果然名不虚传。」
「都山穷水尽到这个程度了,犹有这般战力。」
说着,李神福又低声自语:
「可惜,今日你注定要折在这片水泽之中。」
旁边的濠也是松了口气,建议道:
「老李,为何咱们不趁其与匪徒交战时突袭,一举拿下?」
李神福摇头:
「彼时彼辈困兽犹斗,强行攻击,我方难免损伤。且让匪徒们先耗其体力。如今他们虽胜,却已疲惫,又自认暂时脱险,警戒最易松懈。」
他顿了顿:
「咱们要投保义军是需要进身之阶不假,但不能把命丢了!」
「而且北面就有我们的人,他们跑不了!」
原来,李神福、滢两人早在数日前,就听闻毕师铎溃军北遁、可能窜入高邮泽,然後他们就萌生了围猎毕师铎的想法。
做过官军的,真的无法接受落草,这些昔日杨行密的部下们,日思夜想都想回去吃军粮。
而毕师铎的人头,就是他们回去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神福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当日杨行密兵败身死,他率残部隐匿此泽,忍辱负重,既为躲避高骈追剿,亦在等待时机。如今高骈身死,毕师铎这等枭雄亦穷途末路,那扬州城内的吕用之也是瓮中之鳖。
谁都晓得,这江淮锦绣江山将要落入那位吴王之手。
这时候投吴王,不仅是为自己和兄弟们的前途,更为了能入城後,杀吕用之一党,为杨行密和昔日惨死瓮城的兄弟们复仇。
「毕鹞子,莫怪李某无情。乱世之中,各为其主,各谋其生。」
「人人都想活着,活得更好!」
他低声一叹,旋即振臂:
「出发!」
「得令!」
众人肃然应诺,虽是落草,但依旧保持着军旅作风。
毕师铎部在暮色降临前,终於抵达了那支水匪的大寨。
说是大寨,实为早年泽中渔民为抵御水匪修建的土堡,占地约半亩,墙高丈余,已多处坍塌,但主体结构尚存。
寨门歪斜,内里杂草丛生,几间破屋勉强可遮风避雨。
不过好在,寨旁有一处小型码头,栓着几条破旧但尚能浮水的渔船。
「天助我也!」
郑汉章喜道:
「有船,便可渡河汉,直出泽北!」
毕师铎却未放松警惕。
他勒马寨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水寨位於一片稍高的土丘上,三面环水,唯一条狭窄土路与外界相连。
地势易守难攻,但若被围,亦是绝地。
「神剑、汉章,带十人先入寨探查,仔细搜索,勿要放松。」
「余者随我在外警戒。」
张神剑领命,带人小心翼翼进入废寨。
片刻後,寨内传来他的呼声:
「大帅,内里无人。」
毕师铎闻言,心中稍安。
天色已晚,能有这一处庇所,也是幸运了。
他遂率余部入寨,命人迅速修补寨门,安排哨岗,同时检查那几条渔船是否可用。
「船虽旧,但船板未朽,桨橹俱全。」
唐宏检查後回报:
「载我三十余人或许勉强,但分批渡河,应无问题。」
毕师铎点头,下令众人抓紧时间休息、进食,休息一夜後,就分批乘船渡过寨前河汉,继续北行。然而,就在众人刚松懈片刻,异变陡生!
寨外芦苇丛中,忽地响起一阵尖锐的鸣镝箭啸声!
旋即,箭矢如同雨点自西、南两面射入寨中!
「敌袭……」
哨岗上的骑士厉声惨叫,随即中箭跌落。
毕师铎瞬间翻滚至一堵矮墙後,厉声大吼:
「隐蔽!是伏兵!」
箭雨持续三轮,虽准头欠佳,但覆盖密集,仍造成数人中箭受伤。
紧接着,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显然有大批人马合围而来。
「保义军追来了?」
毕慕颜惊恐道。
「不………听蹄声、步声,不似保义军那般严整。」
旁边郑汉章回道,随後伏低身体,从墙缝向外窥探。
只见暮色中,约两百余步骑混杂的队伍,已彻底封死土路,并向寨墙逼近。
这些人甲胄不一,但队列有序,明显是正规军出身,只是并非唐军或保义军制式。
为首一骑缓缓上前,正是李神福。
他扬声喝道:
「毕师铎!李某在此等候多时了!识时务者,弃械出降,或可留你全屍!」
毕师铎瞳孔骤缩。
他认得此人,当年杨行密麾下黑云都,副指挥使李神福!
杨行密败亡後,此人就销声匿迹了,原来竟潜伏在这高邮泽中,成了泽霸。
「李神福!」
围墙後,毕师铎亦高声回应: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何苦相逼至此?我愿奉上金帛马匹,买一条生路,如何?」
李神福大笑:
「毕鹞子,你当李某是那等贪财水匪?」
「你的人头,便是李某献给吴王的最好礼物!」
「念你也是一条好汉,若肯自裁,李某允你部下缴械後可自行离去。若负隅顽抗,今日便叫你全军覆灭於此!」
毕师铎心中冰凉,已知今日再无和谈可能。
他低声对身旁张神剑、郑汉章道:
「对方兵多,且早有埋伏,硬拚无幸。唯今之计,唯有趁夜色,分兵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张神剑咬牙道:
「大帅,我等愿誓死护你突围!」
「不必。」
毕师铎摇头,眼中闪过决绝:
「吾等分三路:神剑带十人,乘船从水路走。」
「汉章带十人,向西面芦苇最密处突围。」
「余者随我,从正面佯攻,吸引敌军主力。」
「若能逃出生天,日後在淮北相会。」
「大帅!」
郑汉章急道:
「不可!你乃主心骨,岂可亲身犯险?」
「我意已决。」
毕师铎握紧横刀:
「记住,活着出去,便是胜利。走!」
他不再多言,猛然起身,暴喝一声:
「李神福!想要某家头颅,便来取吧!」
话音未落,他竟率领身边最後十余名骑士,推开摇摇欲坠的寨门,直冲李神福本阵!
看到毕师铎冲过来,李神福愣了一下。
他以为毕师铎会固守待援或试图谈判,未料对方竟敢以残兵发起决死冲锋。
「放箭!射死他们!」
李神福急令。
箭矢再度激射,但毕师铎部冲锋迅猛,且人人悍不畏死,硬是顶着箭雨冲至阵前三十步。
毕师铎一马当先,黄骠马虽疲惫,此刻却被主人死志激发出最後潜力,四蹄腾跃,撞入敌军队列。「杀!」
毕师铎横刀狂舞,刀光如练,连斩两名敌骑。
张神剑、郑汉章则趁势率部按计划分向水路、西面遁去。
李神福见状大怒,挥槊迎上:
「毕师铎,还敢杀我兄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两马交错,刀槊相交,爆出一串刺耳金铁交鸣。
毕师铎刀法精悍,但体力已衰,而李神福槊沉力猛,且以逸待劳。
数合之後,毕师铎左肩被槊锋划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险些落马。
「保护大帅!」
身边仅存的数名牙兵拚死上前,挡住李神福後续攻击。
毕师铎藉机拨马回旋,环顾战场。
张神剑等人已登船离岸,郑汉章部也冲入西面芦苇荡,但追兵已分兵追击。
他自己身边,只剩下五名骑士,且人人带伤,被重重包围。
「大势已去……」
毕师铎心中惨然。
他深吸一口气,横刀指向李神福,纵声长笑:
「李神福!今日吾虽死,亦要尔等付出代价!」
可再次冲锋,毕师铎却被李神福一槊就击落下马。
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
毕师铎挣扎爬起,浑身泥泞,头盔早已不知去向,长发散乱,状如疯魔。
他持刀四顾,身边已无活人。
李神福缓步上前,铁槊指向毕师铎咽喉:
「毕师铎,可有遗言?」
毕师铎惨笑,弃刀於地:
「成王败寇……说什麽说,给个痛快罢。」
他闭上眼,脑中最後闪过的,竟是倒水战场,无奈砍倒了那面「天补均平」大旗。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
铁槊破风之声袭来,寒光一闪。
李神福亲手刺穿毕师铎咽喉。
这位曾叱吒天下、纵横江淮的枭雄,最终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一片无名泥沼之中。
李神福拔出铁槊,甩去血珠。
他环视战场,毕师铎残部已尽数伏诛,那些逃奔出去的,也被蒙带人追上,陆续杀死。
见此,李神福下令:
「割下毕师铎这些人的首级。」
「仔细处理,用石灰存好。」
「搜检他们身上印信、令旗,尤其是毕师铎的帅印,务必找齐。」
「其余屍身……给他们挖个坑吧。」
部众应诺,迅速行动。
李神福则走到一旁较高处,向南远眺。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南方百里之外,就是扬州。
那里,就是吴王所在,也是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等蒙带人将首级料点好,走了过来,李神福才笑道:
「走!」
「投吴王!」
濠心情复杂,想到了已在保义军的刘威、陶雅,最後还是重重点头:
「诺!」
晨雾渐散。
高邮水泊重归寂静,一支小船队,已悄然启程,沿着运河支流,向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