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一声一声唤不回 (第2/2页)
最前面。
华温琪将横刀压在马颈右侧,身子伏得很低,身後华字旗一次次被河风卷起,露出早就被穿破的旗面。
八十步。
七十步。
可蜀军们太累,累到已经没有精神再忍耐了,他们忍不住扣动了扳机,弩箭从秦骑头顶飞过,毫无建树。
郭义怒骂:
「谁让射的!」
此时,敌骑已奔到五十步,他抱着神臂弓猛然起身,箭簇正对青骢马前胸:
「放!」
数百根弩弦同时震响。
最前面十几匹战马迎头翻倒,马上的秦骑被巨大的惯性掀出去,摔入泥地後又被後马踩过。
华温琪胯下青骢连中两箭,一箭扎进左颈,一箭从前胸没入,仍靠着余势向前冲了十余步,才一头栽倒。
华温琪在战马倒地以前便松了马镫,侧身滚向右边。
他的肩背重重撞地,兜鍪不知滚去了哪里,额头当即破开一道口子。
没等第二轮弩箭到来,他便撑着横刀站起,对身後仍在冲锋的骑士大吼:
「下马!」
「杀进去,不要给他们再上弦!」
几十名秦骑直接从尚在奔跑的马背跳下,连滚带爬扑入弩阵。
更後面的人则纵马从两翼绕击,不断朝东川弩手侧後放箭。
顷刻间,桥头那片不过两百步宽的滩地乱成一团。
东川弩手来不及再用脚踏弩,只能抓着弩身当作木棍挥砸。
有人刚从腰间拔出短刀,便被冲进来的秦兵一刀砍翻;也有秦兵跳马时崴断了腿,还没站稳,胸口便被三杆步槊一同扎穿。
郭义射倒华温琪的战马後,刚要重新上箭,华温琪已经提刀杀到近前。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十几名武士,华温琪一柄横刀先砍断一名弩手的脖颈,又贴着旁牌边缘捅入第二人胸口。
第三名弩手举弩格挡,被他连弩带人一脚踹倒,刀锋再抹过去,血当场泼满半面旁牌。
郭义扔掉来不及上弦的神臂弓,从地上捡起一杆步槊,迎着华温琪刺去。
华温琪身边一名秦骑替他挡住槊锋,肩窝被整个贯穿。
华温琪趁郭义的步槊被屍身压住,抢近身前,横刀自下向上撩起,先割开郭义腹甲的皮绦,又在他左肋带出一道尺余长的创口。
郭义吃痛後退,左脚却踩中一具屍首,整个人仰面跌倒。
华温琪提刀便斩。
旁边一名东川队将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就想将华温琪摔倒,可被华温琪反手一刀插进後颈。
另一名弩手在三步外端起刚上好箭的弩,顾不得会不会射中郭义,朝华温琪扣下扳机。
这麽近的距离,重甲也挡不住神臂弓。
弩箭从华温琪右盆骨射入,穿破腰腹,又钻出後腰半截。
华温琪身体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腹部的弩箭,苦笑了下,却没有倒下,只将横刀掷了出去。
刀在空中打了半圈,正砍中那名弩手面门。
华温琪踉跄着又向前走了两步,一脚踩在郭义胸口,弯腰去拔腰间短刃。
可以前总都使不完的力气,这一刻却消失了,他怎麽都拔不出腰间的刀。
郭义被踩得喘不上气,只能两手握住华温琪腹部的弩箭,咬牙向旁边猛推。
箭簇在华温琪腹中转动,带出一股热血。
华温琪终於跪了下来。
两名赶到的东川军士一左一右扑上,先用步槊扎入他胸腹,又把他从郭义身上掀翻。
华温琪倒地後仍抓着一根槊杆不放,拉得那名持槊武士向前踉跄。
「君侯!」
秦军骑士从後面杀来,连砍两名东川军士,想把华温琪拖回去。
华温琪却已听不清周围在喊什麽了。
他平躺在沾满泥水和马粪的河滩上,眼前只有不断晃动的旗角。
那面饱经沧桑的华字旗一直飘一直飘,终於被一支弩箭射断了旗杆。
大旗就这样斜斜地倒下,旗面盖住他半边身体,正好遮住从腹甲下不断涌出的血。
华温琪试着用手撑地,没能起来,只能手伸向天空,嘴唇动了几下,呢喃了句:
「活着啊,真苦啊……」
念念着,他的手从空中砸下,落在了旗面上。
在他生日的这一日,华温琪战死於五丈原渭水的无名河畔!
……
当剩余的秦骑见将旗倒了,先是拚命向前,试图抢回主将屍首,可郭义麾下那千余弩手也红了眼,竟以残阵硬生生围住屍体。
双方在桥头又厮杀一刻,秦骑死伤近半,始终没能把屍首夺走。
郭义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左肋创口深可见骨,腹甲又被华温琪踢裂,此前混战中还被人一骨朵砸中兜鍪,整个人早就失去了知觉。
可当牙兵将他扶起时,郭义张嘴便吐出一口血,仍指着那面倒下的华字旗道:
「不要割他首,屍首带回南岸。」
牙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敌将。」
「这是好汉!」
郭义大喘了一阵,又道:
「拖回去,此战我们也会有俘虏在敌军手上,用这屍体能换回不少兄弟。」
这番话说服了部下们。
……
当最後一支秦军扑击被击溃,在陇右溃军尽数过桥,郭义终於下令後撤。
仅剩的六百多名东川弩手分成三队,前队先抬伤卒上桥,中队用仅余的弩箭压住秦军,最後一队则以旁牌和步槊结阵,边战边退。
华温琪的屍身被放到一面拆下来的车板上,和重伤的郭义一前一後,由七八名武士抬向南岸。
可在蜀军撤退时,秦军的反扑再次上来了。
而率领追兵的,正是王晏球。
此前,王晏球带千骑冲入西线後,先截断了番部退路,继而一路追到桥边。
等他看见华温琪所部残骑从桥头退回,当即抓住一名溃回来的骑士问道:
「你们君侯呢?」
那骑士满脸是血,哭道:
「死了!君侯让弩箭穿了肚子,屍首也被蜀狗抢去了!」
王晏球怔了一下。
华温琪与他平日交情并不算多,毕竟他们年纪差了十二岁,近一代人。
而他们的身份也不同,一个是旧时代的残党,一个陛下亲手养在厅子都的少年豪杰。
如何都不是一路人,所以军中遇见也不过彼此抱拳,偶尔在酒席上说几句狂话。
可方才出阵前,华温琪还拿马鞭指着他笑骂,说他乳臭未乾,只配跟在後面捡人头。
如今那句话犹在耳边,斯人却已逝去。
王晏球猛一把推开骑士,提槊便朝浮桥冲去:
「随我过桥,抢回老华!」
身边牙骑急忙拦他:
「军使,大帅有令,大军不得南渡!」
「更何况,敌军本阵就要对岸啊!」
「去他妈的军令!」
王晏球回头怒吼:
「那又如何?老华的屍体在他们手里!」
「怕死的留下!」
王晏球没有再给众人劝说的机会,纵马踏上浮桥。
桥上到处是遗落的兵器、包袱和屍体,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王晏球便用槊杆推开碍事的障碍,带着人竟疏通出一条通道。
原先跟上他的最初有六百余骑,挤上浮桥的不过四百,剩下的人只能沿河寻找浅滩。
南岸的陇右军很快发现秦骑过桥,弓箭从两侧不断射来。
王晏球身边接连有人中箭落水,他自己肩甲也中了一箭,仍顶着团牌走在最前。
眼看抬着郭义和华温琪屍首的蜀军已经下桥,他突然从马背上站起,踩着马镫将铁槊高举过头:
「华温琪!」
「老子来接你回去!」
这一刻,四百秦骑虎目含泪,一齐呼喊华温琪的名字,声音顺着河面传出很远。
渭水西来终向东,英雄到此各相逢。
战旗未卷名先定,鼓角才鸣数已终。
八将昨朝同帐饮,今晨一字卧秋风。
两岸招魂声不绝,一声一声唤不回。
一声一声唤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