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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天下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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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天下只有天良发现之个人,无有天良发现之阶层 (第1/2页)

    革命一词出自《周易》:「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在卢象升这种传统儒家士大夫心中,「革命」是一个无比神圣的概念。

    它是专指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受命於天的圣王,取代失德暴君的天命转移。

    非大仁大智、天命所锺者不可为。

    然而圣王何其难得?千百年来青史所载,不过寥寥而已。

    以卢象升来看,这场席卷天下的流寇作乱,实在与「汤武革命」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大明朝,已经有了几分「天命靡常、德不配位」的衰败之相。

    天灾频发、旱蝗交替、朝堂党争、边事糜烂————

    一个近平荒诞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卢象升的心头:

    难不成眼前这个裂土封王的一方巨寇,会是那承天受命的「圣王」?

    念及於此,他猛地抬起头,不断审视着江瀚,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些「顺天应时、光被四表」的痕迹。

    可无论卢象升怎麽看,眼前的男人却怎麽也不像是商汤武王。

    无奈之下,他只能开口问问当事人:「足下起於行伍,微末之身,既无累世之德,更无天命之位。」

    「何以————何以能自比古之圣王,号令革命之事?」

    江瀚听了不由得有些诧异,反驳道:「卢督师倒是误解了。」

    「我所说的并非什麽圣王之事,而是一种客观规律。」

    「是当旧的体系,成为发展的枷锁时,那它就必将被推翻,这是历史的洪流,无法阻挡。」

    「当绝大多数人的生存权与发展权被剥夺,那麽反抗就成了最高的自然法则。

    「这才是我所说的革命。」

    这番话对於卢象升而言,无疑是陌生的,而且极具冲击力。

    这套说法,完全绕开了天命、道德等儒家传统框架,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客观存在来解读朝代兴替。

    可琢磨良久,卢象升还是一知半解,继续追问江瀚:「如阁下所言,反抗是历史的必然。」

    「那麽问题来了,昔日汤武革命,王师行之处,不焚宗庙、不屠遗民、不掠财物;」

    「史载商汤伐桀,百姓「若大旱之望云霓」;武王伐纣,亦云殷民大悦」。」

    「所谓吊民伐罪,秋毫无犯,这才是正道所在。」

    「可卢某督师剿匪多年,亲眼所见,各路流寇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暴行无算。」

    「就连老弱也不曾幸免,此等行径,又怎麽称得上顺天应人?」

    「不过是为祸更烈的盗匪而已!」

    面对卢象升的诘问,江瀚表现得十分坦然。

    他点了点头,神情严肃:「首先,江某承认,在各路义军中,确实存在滥杀无辜、劫掠百姓之辈。」

    「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但是自江某树旗以来,便一直竭力约束部众,还制定了严格的军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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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凡军中有滥杀,或者奸淫掳掠者,绝不姑息;要麽偿命、要麽受刑。」

    「这一点,我汉军上下,无论是从主帅还是兵丁都记得滚瓜烂熟。」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能够吃饱喝足,能按时拿到饷银,又何必去干那杀烧抢掠的勾当?」

    说着江瀚话锋一转,强调道,「其次,卢督师需要清醒地认识到,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你以为递上一份陈情书就能让既得利益者幡然悔悟,就能使他们拱手让出家中的财富?」

    「这些人的权柄、财富、身家性命,都牢牢和朝廷绑定,岂能善罢甘休?」

    「当初早在陕北时,就有义军幻想招安而放下武器,可结果呢?」

    「换来的却是地主乡绅更猛烈的反扑、更血腥的清算!」

    「反抗是要流血的,扫除积弊更是要触动根本利益的。」

    「没有雷霆手段,如何能打破固若金汤的利益链条?如何震慑不肯低头的旧势力?」

    卢象升静静地听着,良久後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说了这麽多,归根到底,你们还是要杀人。」

    「而且要杀得够多,杀得够狠,才能彻底清除顽疾,将整个既得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是也不是?」

    听了这话,江瀚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枉自己费尽唇舌,看来卢象升总算是被自己说动了。

    可他正要趁热打铁,进一步尝试劝降时,卢象升却突然站起身来,悲愤道:「可汉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藩王之中,难道就没有谨守臣节、行善积德的贤王?」

    「官绅之中,难道就没有修桥铺路、赈济乡里的良善?」

    「士子之中,难道就没有忧国忧民、教化一方的君子?」

    「你们举起革鼎的大旗,难道要不分青红皂白,将这些人一并推上刑场,屠戮殆尽?!」

    「如此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他越说越激动,转而指向自己:「就拿卢某来说。」

    「我卢家诗礼传家,最早可溯至东汉大儒卢植,唐时诗人卢照邻亦是卢家先祖。」

    「传至大明,我卢家虽然不如祖上富庶,但在宜兴也是有田有产的官绅之家。」

    「如果按照汉王所说,我卢家享免役特权,有田产之利,不就是那附着在百姓身上吸血「既得利益集团」吗?」

    「要是按汉王标准,难道我宜兴卢氏阖族上下,无论妇孺老幼都合该被绑赴刑场,全族尽灭?!」

    「照你所言,莫非天下读书人、为官者皆为蠹虫?」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卢某不才,自幼诵读圣贤之书,砥砺忠孝节义;」

    「为官十八载,巡抚地方,总督军务,未尝多占一亩民田,未曾贪墨一分军饷!」

    「所求者,无非是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庶。」

    「如果按汉王之说,卢某也是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也应该被推翻。」

    「那请问汉王,卢某满腔热血、一生抱负,又算什麽?」

    卢象升的质问,带着深深的委屈、愤怒与迷茫。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多年信奉的体系抛弃,但却又无法完全认同敌人的道路。

    江瀚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此言差矣,卢督师这是在偷换概念。」

    「要回答此问,咱们首先必须理清一个关键:」

    「个体的道德品行,并不等於其所属的整体阶层。」

    「在任何一个集团内部,都可能存在品性高洁、严於律己的好人」,但这只是个人良知坚守的结果。」

    「选择做个好人,是个体孤立的道德选择,它无法代表整个阶层。」

    「而阶层的本质,是由其经济利益、社会地位,以及由此产生的普遍行为规律所决定的。」

    「我们不能用少数好人的存在,去否定整个特权阶层的压迫、剥削性质。」

    他指着卢象升,分析道,「我还是以你卢督师为例。」

    「你的阶层划分,并不取决於你的私德,而是取决於你的经济地位和社会角色。」

    「你是进士出身、朝廷总督,这个身份本身就建立在士绅阶级免赋役、享特权的制度基础上。」

    「这个制度在供养你、赋予你施展抱负平台的同时,也在系统性地压迫着无数农夫、

    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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