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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山的那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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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5章 山的那边,是什么? (第2/2页)

    高原积雪融化。

    岩洞外围的青石墙根下,雪水汇聚成细小的泥浆溪流,顺着地势淌向远方的林地。

    .

    老兵要走了。

    胸腹处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在肯特农场出场草药的敷贴下,奇蹟般地结出了暗红色的硬痂。

    老兵没追问伤口癒合得为何这般快。

    斯巴达人敬畏奇蹟,也懂得闭嘴。

    他在清晨收拾行囊。

    其实没什麽可收拾的。

    破碎的皮甲被他用细麻绳重新穿孔、紮紧。

    断裂的青铜剑刃找不回来,他只能捡起一根洛克劈剩的硬木充作手杖。

    洛克从内室走出来,将一个灰色的粗布口袋扔在石桌上。

    口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装满风乾的腌肉与烤硬的麦饼。足够一个成年男人在荒野中跋涉大半个月。

    老兵没有道谢。

    他单手按在胸口,对着洛克表示敬意。

    奎托斯立在门边。

    十四岁的灰白躯壳挡住了大半个岩洞的晨光。

    他盯着这个正在往腿上绑绑腿的老迈凡人。

    「你的伤好了。」

    奎托斯开口,「但你老了。挥不动剑。下山遇到野兽,你会死。」

    老兵拉紧绑腿的最後一道绳结。

    他站直身体,用力跺了跺脚,确认皮靴的牢固度。

    「我会死。这是必然。」老兵迎着少年的目光,「但我得回去。」

    奎托斯眉头隆起条深刻的竖纹。

    「为什麽。」

    「因为城邦还在那里。」

    老兵提起装满口粮的布袋,挂在肩头,「我老了,拿不动重盾,顶不到方阵的最前排。但我还能搬运箭矢,还能在城墙上烧出滚水,还能给刚上战场的崽子们磨刀。」

    老兵枯瘦的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我不是神话里那些大英雄,杀不了海妖,砍不了恶龙。但我身後有斯巴达的城墙,城墙後面有替我们织布、酿酒的女人和孩子。」

    「那是我们的土地。」

    奎托斯的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希波吕忒告诉他,英雄是受神明赐福、斩杀魔兽、攫取无上荣耀的选定者。

    山下的村民告诉他,英雄是提着斧头从天而降、单方面碾碎恶魔的施暴者。

    眼前这个凡人。

    力量微薄,连一只低级翼魔都打不过,却拖着一身随时会裂开的伤疤,急不可耐地要赶回去送死。

    只是为了保护比他更弱小的东西。

    奎托斯沉吟片刻。

    转过身,大步走回岩洞深处。

    片刻後,他重新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盾牌。

    它的底层是两块厚实的铁橡木,表面蒙着整整三层硝制过的野猪皮。皮层之间填塞了硬化的树脂,最外圈用粗糙却极具韧性的兽筋死死缝合、紮紧。

    丑陋,笨重,毫无美感。

    奎托斯走到老兵面前。

    将这面他亲手缝合的兽盾递了过去。

    这只天生为毁灭而生的手,生平第一次,将一件用来防守的器具,交到了一个凡人手里。

    老兵愣住了。

    他看着粗糙的兽盾,又看了看少年那张没有半点多余表情的死人脸。

    他伸手接过。

    盾牌极沉,压得老兵的肩膀往下猛地一沉,但他稳住了底盘。

    奎托斯也盯着老兵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疑问。

    「那麽这世界上,到底谁才是英雄?」

    是高坐云端降下雷霆的神王?是提着滴血斧头的自己?还是眼前这个随时会死在路边的老兵?

    老兵看着眼前男人。

    历经风霜的浑浊眼眸里,翻涌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笑了笑,擡起空出的右手,握紧成拳,重重地捶在奎托斯宽阔的胸膛上。

    「咚。」

    皮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随後,老兵转过身。

    他走向岩洞外围用来引流雪水的泥坑。

    坑底沉积着一层红色黏土。是洛克往日里用来制作陶器用的。

    老兵弯下腰,挖进红泥里。

    他直起身,指尖沾满黏腻冰冷的红色泥浆。

    他先将手指按在自己的右脸颊上,自上而下,划出两道刺目的红色战纹。

    接着,老兵走到奎托斯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两个头的半神。

    手指擡起。

    冰冷、湿润的红泥,按在奎托斯灰白色的左脸颊上。将泥土的颜色与血肉的底色彻底融为一体。

    奎托斯皱起眉头,肌肉本能地想要绷紧防御,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躲闪的冲动。任由凡人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留下烙印。

    老兵收回手。

    他退後半步,站定。

    左手握紧木杖,右手提着那面厚重的野猪皮盾牌。

    神情肃穆,宛若即将踏入万人绞肉机的战场。

    「愿斯巴达的荣光,永远与您同在。」

    老兵留下这句话。

    转身踏入初春化冻的泥泞山道。

    奎托斯站在原地。

    脸颊上的红泥在冷风中逐渐乾涸、绷紧,扯拉着皮肤。

    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变小,最终被交错的林线彻底吞没。

    春季的尾声,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高原的热浪滚滚而来。

    新开垦的几亩坡地上,小麦们开始了生长。

    夕阳西沉。

    橘红色的余晖如同一场大火,烧透了西方的天际线。连绵的群山被勾勒出锋利的刃。

    奎托斯站在田垄间。

    他直挺挺地站着,双脚踩在翠绿色的海浪之间。

    晚风吹拂。

    ——

    他微微仰着头。赤红色的眼眸越过农庄的矮墙,越过枯黄的林海,锁在远方阻挡了视线的黑色山脊上。

    他围绕着这座山猎杀了五年恶魔,可他直至今天才恍然。

    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山。

    「山的那边,是什麽。」奎托斯开口。

    这是他十四年来,罕见地抛出一个疑问句。

    不问食物,不问猎物。

    他问的是边界之外的未知。

    十步之外。

    洛克正给麦田浇着水。

    他视线没顺着好大儿的目光看向远方。只是低着头,盯着眼前紮根在泥土里、等待生长的植物。

    水流继续落下。

    「唰啦。」

    「更多的山。」他说。

    「什麽样的山?父亲。」奎托斯问。

    「更高、更陡、更布满荆棘的山。」洛克回答。

    障碍永远存在。

    战斗永无休止。

    洛克直起腰,他看着依旧眺望山脊的灰白背影。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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