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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7章 断笛,山谷里的夜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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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67章 断笛,山谷里的夜很沉 (第2/2页)

到眉梢。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声音。

    “我姓余。”

    秦九真的身体猛然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被岁月埋藏了太久的期待。

    “你姓余?”

    “我叫余知非。”

    “余知非……”秦九真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发抖,像是端着一碗太满的水,稍一用力就会洒出来,“余三指的孙子?”

    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盯着秦九真,嘴唇颤抖着,像是看见了鬼,又像是看见了菩萨。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溪边的鹅卵石上,膝盖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知道我爷爷?”

    “我何止知道你爷爷。”秦九真蹲下来,双手抓住余知非的肩膀,力道大得自己的指节都在发白,“你爷爷是我的师父。四十三年了——我以为余家——”

    “死光了。”余知非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除了我,都死光了。”

    溪水还在流。虫鸣忽然停了。

    沈清鸢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递到余知非面前。余知非看了看缸子里的药汤,又看了看沈清鸢,眼里的戒备像一堵墙,厚得推不动。

    “她不是外人。”秦九真说,“你说。”

    余知非接过缸子,没有喝。他用两只手捧着缸子,像是在汲取那一点点温度。月光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这是一双玉匠的手。是常年在玉石堆里摸爬滚打才会长出来的手。

    “我们余家世代给沈家守矿。滇西老坑矿口,从明朝末年就归沈家管,余家每一代人都守着同一口矿,采玉、鉴玉、雕玉。五年前沈家遭难,黑石盟屠了沈家满门,余家的人——我爹、我叔、我兄弟——一个接一个被黑石盟找到,有的被逼问矿脉位置,有的被逼问寻龙秘纹的下落。不说,就杀。”

    他喝了一口药汤。手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

    “我带着玉矿的图纸逃了出来。黑石盟追了我两年,我躲进深山,靠吃野果、啃树皮活。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这么过下去了,直到我听说——沈家的女儿还活着。还跟楼家的人在一起。还在跟黑石盟对着干。”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鸢。那双眼睛里,火焰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热。

    “沈小姐,余家最后一个人,来向您报到。”

    沈清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伸出手,把余知非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很稳。

    “不是报到。”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回家。”

    余知非的眼眶终于崩了。他不年轻了,满脸沧桑,胡子拉碴,哭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但他的眼泪滚烫滚烫地砸在溪边的鹅卵石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秦九真转过身去,从怀里掏出那两截断笛,紧紧地攥着。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出声。老玉匠的孙子还活着。师父的血脉还在。那根断了的笛子,也许真的可以修好了。不是用金缮,是用这根新找到的线——连着过去和现在的线。

    楼和应一直没说话。他站在三丈开外,双手按在雁翎刀柄上,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那双看了半辈子玉石的眼睛,此刻在暗处亮得惊人。他心里在算账——算的不是玉石的账,是人的账。沈家,余家,楼家。三家人,在命运的棋盘上被同一只手拨弄了这么多年。现在,该轮到他们落子了。

    他走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余知非单薄的肩膀上。动作很粗,粗得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会拐弯抹角。但披风落下去的那一刻,力道却极轻。

    “铁头,带余师傅去棚里歇着。”楼和应说,“煮碗热粥。米放多点。”

    铁头应了一声,扶起余知非。余知非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用麻绳绑了好几圈。他把油纸包双手递给沈清鸢。

    “这是沈家老坑矿的全套矿脉图。”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抖,“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藏了五年。沈小姐,这份图是沈家的。该还给您。”

    沈清鸢接过油纸包。纸包很轻,轻得像是能随风飘走。但她的双手在发抖,因为这个纸包里装的不是矿脉走向,不是玉石储量,是几代余家人用命换来的东西。

    “谢谢你,余叔。”她说。

    余知非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铁头搀着他的胳膊,慢慢往竹棚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折断的竹子。

    秦九真看着余知非的背影消失在竹棚门口,忽然开口:“老楼,我说句话。”

    “说。”楼和应道。

    “这仗,我本来是为了还人情才打的——楼家帮过我,沈家跟我师父有旧,我欠着债,不能不还。但现在——”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截断笛,笛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为我家的事。余知非是余三指的孙子,就是我秦九真的亲侄儿。黑石盟欠余家的,就是欠我的。这笔账,不讨回来,我死了没脸见我师父。”

    楼和应没说什么。他只是把雁翎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插在溪边的泥地里。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寒光,那道磨了又磨的崩口依然清晰可见。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三年。”楼和应说,“崩了三次口。每一次,我都以为它该断了。但它没断。知道为什么吗?”

    秦九真看着他。

    “因为它是我爹打的。我爹打这把刀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刀断了不丢人,丢人的是断了不磨。’”

    他看着秦九真。

    “你的笛子断了,还能接。你的人来了,正好。”

    沈清鸢捧着那个油纸包,站在溪边,月光铺了她一身。她低头看着油纸包上的麻绳结——打的是一种老式的双环扣,只有老一代的匠人才会用这种打结方式。她的父亲也打这种结。她记得。

    她把油纸包贴在胸口,没有打开。不是不想看,是今晚已经承受了太多。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消化,就像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谷口的夜风送来远处松涛的低吟,漫山遍野的松树在风里摇摆,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沈清鸢抬起头,看着山谷上方那片被月光洗得干净的夜空,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玉在山而草木润,人在谷则心自安。”

    她不记得这是哪本古籍上的句子了。也许不是古籍,是父亲自己编的。父亲喜欢编一些听起来很古的话来哄她。她那时候小,信以为真。现在她不小了,但这句话,她还是愿意信。

    楼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棚里走了出来。他眼睛上的白布解掉了,眯着眼睛,看着月光下沈清鸢的侧影。他的视线还很模糊,看什么都是重影,但他能认出她的轮廓——纤瘦的、倔强的、像一竿青竹宁折不弯的轮廓。这就够了。

    “听说余家的人来了。”他说。

    “来了。最后一个。”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山谷里有风穿过,掀动他的衣摆,他站在风里一动不动。然后他说:“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五个字。很短。但沈清鸢听出了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狠劲。楼望和这个人,平时话少,表情淡,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他在意的东西,他会用命去守。

    “我知道。”她说。

    她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到楼望和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能看见几根手指?”

    楼望和眯着眼睛认真看了半天。

    “三根。比以前多了两根。”

    “明天能看见四根。”

    “后天五根。”

    “然后呢?”

    楼望和嘴角翘起来,那笑容不深,却带着一种赌石时切开满绿玻璃种的笃定。

    “然后,我们去找夜沧澜。”

    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带走了这个夜晚所有的眼泪、疲惫和硝烟,留下一种清亮的、干净的寂静。竹棚里亮着的灯终于熄了。山谷沉入梦乡。

    但在睡着之前,秦九真把那两截断笛摆在了床头,断口对在一起,用一张白布细细地包好。明天,他要去找一块能做笛子的玉髓料。然后从头学起,用余三指教他的手艺,把师父的血脉重新接上。

    有些东西断了,还能接。

    有些人散了,还能回来。

    这个山谷不大,装不下很多东西。但它装下了一群人的命和决心。命有了,决心有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但说实话,他们已经不太信天意了。

    他们更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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