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4章 针锋相对在市委专题会议上 (第2/2页)
——咱们新城的专项调查,搞成了人人自危的运动,有干部反映‘干多错多’,营商环境受到严重影响。内参清样虽然还没正式刊发,但省里几个领导都看到了。我的意见是,家峻同志,你的调查方向没问题,但节奏和方式方法,是不是要缓一缓?”
会议室里空气骤然收紧。内参清样这东西,懂行的人都知道分量——它虽然不是正式文件,但能上内参,说明有人往省里递了话。解宝华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等于把“上面有人”四个字拍在了桌面上。
买家峻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他伸手把解宝华搁在桌上的那份清样拿过来,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解秘书长,这篇文章我昨天就看到了。不光看到了,我还查了一下这个‘特约评论员’的底。”他从自己本子里抽出一张便签,上面手写着几行字,“这篇文章的初稿,最早出现在宏远集团法务部一台电脑上。传出来的路径是:宏远法务部→省报驻新城记者站的一个聘用人员→省报评论部。那个聘用人员,去年刚从宏远离职。”
解宝华的笑容彻底僵住。
“所以这篇文章到底是‘省里领导看到了’,还是解迎宾想让我‘以为省里领导看到了’,我建议市委做一个正式核实。”买家峻把便签纸轻轻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如果核实下来是后者,那这就不是‘调查要不要缓’的问题了,这是有人涉嫌干扰组织调查、伪造舆情施压。这个问题,比安置房那九千万更严重。”
解宝华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韦伯仁在旁边想打圆场,刚说了句“这个……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就被郑志远打断了。
“行了。”郑志远把茶杯重重一墩,“内参的事,我亲自向省委办公厅核实。宝华同志,你负责把省报那边的信息来源链条捋清楚,两天内给我书面报告。今天这个会,就按家峻同志提的:安置房相关账户冻结,三个干部约谈,专项调查组扩大权限,可以查宏远集团近三年的全部关联交易。散会。”
解宝华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关节发白。他经过买家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家峻同志,棋不是这么下的。”
“解秘书长,”买家峻合上本子,抬头看他,“棋怎么下,得先看清棋盘是谁摆的。你说是吧?”
解宝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常军仁落在最后面。他走到买家峻跟前,把牛皮纸袋里剩下的几页纸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几个人的考核档案,我晚上让小周直接送你办公室,别走机要通道。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往门口方向瞟了一下,“督导组下周一进驻,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买家峻接过材料,点了点头。常军仁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把解宝华那份内参清样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紧。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他刚才没在会上念——原话是:“据悉,沪杭新城主要领导在调查过程中,多次深夜出入云顶阁酒店,与特定关系人接触密切,其调查动机令人存疑。”
这句话没点名,但“主要领导”四个字,在新城这个层面,指的除了他买家峻还能是谁?更阴的是,这句话把“云顶阁”和他绑在一起——他确实去过云顶阁,两次,一次是调研暗访,一次是花絮倩约他谈事情。但这两次都有记录可查,时间、事由、在场人员,他报备得清清楚楚。可这篇文章掐头去尾,只留“深夜出入”四个字,杀伤力就完全不一样了。
解迎宾这招够狠。正面拦不住你,就泼你一身脏水,让你自己先站不稳。
买家峻把清样折好收进包里,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解宝华的车刚启动,尾灯在日头底下红得刺眼。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信息,只有五个字:“晚上老地方。”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别走正门。”
花絮倩回得很快,一个问号。
买家峻打了四个字:“有人盯着。”
他放下手机,回到桌前把那摞四百多页的审批台账翻开,一页一页开始看。韦伯仁递来的东西,他从来不敢不细看——上次就是在这堆“没问题”的账里,被他翻出三笔改过日期的付款凭证。这次四百页里能翻出什么,他心里没底,但有一件事他确定:解宝华今天在会上被将了一军,接下来一定有人要动,要么冲他来,要么冲他身边的人来。他得赶在对方动手之前,把该攥的东西攥到手心里。
窗外日头升到了楼顶,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买家峻翻到第一百七十三页,手停住了——一张付款审批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收款方是宏远集团下属的“新城弘茂建材有限公司”,金额八百六十万,用途写的是“安置房项目外墙保温材料款”。但买家峻记得清清楚楚,安置房的外墙保温工程,去年九月就停工了,因为解迎宾嫌单价低不肯干,拖到今年三月才复工。十一月付的保温材料款,买的哪门子材料?
他把这页纸抽出来,折了个角,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专项调查组副组长老陈的电话。
“老陈,加个活儿。查一下‘新城弘茂建材’的工商变更记录,重点看去年八月到十月之间,有没有股东或者法人变动。对,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韦伯仁无意泄露机密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人既在帮他查,又在给对面递话,像根墙头草,两边都踩着。但眼下不是拔草的时候,得先让草往自己这边倒。
他睁开眼,把那页折了角的审批单重新夹回台账里。
下午两点还有个碰头会,要跟公安那边对接杨树鹏地下组织的线索。晚上见花絮倩之前,他还得抽空去一趟安置房片区,看看昨天群众反映的“工地夜间施工扰民”到底怎么回事——城管那边说“管不了”,他得自己去瞅瞅,到底是真管不了,还是有人打了招呼。
买家峻合上台账,站起来抻了抻腰。桌上的保温杯里泡着浓茶,已经凉了,他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把杯底那点茶叶沫子也咽了下去。
出门时,他回头扫了一眼常委会议室。墙上那幅“风清气正”的书法挂得端端正正,落款是省里一位老领导。他看了两秒钟,拉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