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8章 暗流中的茶盏 (第2/2页)
林默涵没有为难他。他拿了单据,客气地告辞,走出港务局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
三年来,他把墨海贸易行经营得滴水不漏,但魏正宏就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总能从最细微的气味里找到猎物的踪迹。叶茂昌的闪躲、老周单据上的二十吨差额、魏正宏那句“沈先生有孩子吗“——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方向:他的伪装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但他不能慌。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商人沈墨,晋江来的侨商,早稻田的高材生,经营蔗糖生意,偶尔请朋友喝喝茶——这就是他在台湾社会里的全部人设。这个人人设越牢固,魏正宏就越难找到破绽。
他回到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
“老周吗?我是沈墨。海安号下个月几号到港?“
“沈总,下个月三号。“老周的声音还是那么粗哑,但这次多了一句,“对了沈总,昨天有两个穿便衣的来找我问话,问我跟你的生意往来。我没说什么,就说你是我的大主顾。“
林默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他们问了什么?“
“问你每次进货的吨位是怎么定的,有没有人给你提供信息。“老周压低了声音,“沈总,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正常。“林默涵轻描淡写地说,“老周,下个月的货,按老规矩来。如果有人再找你,你就说——我的进货量是根据日本那边的报价单来的,每次都提前一个月传真过来。“
“好,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林默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老周被问话了。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了,从海关到港务局到“海安号“的船长,所有和他有过贸易往来的人,都在被调查。这张网现在还很松,但如果魏正宏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苏老板吗?我是沈墨。上次的茶不错,我想订一批雨前龙井,送到台北的住处。另外——我打算下个月在台北办一场茶会,想借你的咖啡馆二楼用一下,可以吗?“
电话那头,苏曼卿的声音带着笑意:“沈先生要办茶会?当然可以。二楼雅间一直空着,您什么时候要用都行。“
“好。具体时间定了再通知你。“
挂了电话,林默涵站起来,走到窗边。
高雄港的夕阳正在西沉,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几艘渔船收了网,缓缓驶向港口,归巢的鸥鸟在桅杆间盘旋,叫声凄厉。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不是《唐诗三百首》里的,是他自己写的——三年前刚到高雄的那个晚上,他站在码头仓库里,看着漆黑的海面,在心里默念:
“孤舟入海夜茫茫,一盏灯明是故乡。“
故乡。厦门。鼓浪屿。妻子在灯下缝衣服的背影。女儿趴在窗台上数星星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压回心底最深处。
然后睁开,重新变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沈墨总经理“。
—
台北,军情局第三处办公室。
魏正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档案。档案的封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沈墨案“。
他把昨天在高雄的所见所闻一条一条地写进档案里:
“九月十八日,中秋翌日,访墨海贸易行沈墨。此人举止从容,应对得体,未见异常。但其办公室内有一本《唐诗三百首》,翻阅痕迹明显,疑为传递信息之用。另,其贸易数据与左营军港舰船调动存在时间差,虽可解释为市场行为,但巧合过多,值得深入调查。
“今日港务局叶茂昌报告,沈墨近期行为无异样。但叶本人态度闪烁,似有隐瞒。已安排人员对叶茂昌进行监控。
“海安号船长周德胜已被约谈,据其供述,沈墨的进货量每次均提前一个月确定,且从未出错。一个商人,对市场需求的预判如此精准,不合常理。
“下一步:1.继续监控叶茂昌及周德胜;2.对沈墨的通讯进行监听;3.派人打入墨海贸易行内部;4.调查沈墨在台北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明星咖啡馆老板娘苏曼卿——据线报,沈墨近期频繁出入该咖啡馆。“
他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台北的夜幕正在降临。他拿起桌上的安眠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冷茶吞了下去。
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一千个齿轮在同时转动,停不下来。医生说他这是长期高压导致的神经衰弱,建议他休假。休假?他冷笑了一声——军情局第三处少将处长,手上管着整个台湾南部的情报网,他能休什么假?
他闭上眼,等着安眠药起效。
但今天,药好像不太管用。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张脸——那个金丝眼镜后面的、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沈墨。
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睡不着。
—
三天后,台北明星咖啡馆二楼雅间。
林默涵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没有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文人的书卷气。苏曼卿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手里拿着茶巾,像是一个普通的侍茶女子。
茶桌上摆着七样茶点:桂花糕、绿豆糕、核桃酥、杏仁饼、蜜饯、瓜子、花生。
这七样茶点不是随便摆的。它们的位置、朝向、间距,都经过了精心设计——桂花糕在东北角,代表“左营“;绿豆糕在正东,代表“军港“;核桃酥在正南,代表“舰船“;杏仁饼在正西,代表“吨位“;蜜饯在西北角,代表“数量“;瓜子在西南角,代表“型号“;花生在正北,代表“日期“。
每一种茶点的数量也对应着具体数字:桂花糕三块,代表左营三个码头;绿豆糕两块,代表军港两个入口;核桃酥五块,代表五艘主力舰;杏仁饼的数字需要苏曼卿在记录时根据大小换算——大杏仁饼代表十,小杏仁饼代表一。
这是“茶道情报术“的核心机制。一次茶会,能传递的信息量大约相当于半页A4纸——不多,但足够传递关键的坐标、数字和时间。
林默涵提起紫砂壶,热水冲入茶杯,白雾升腾。
“苏老板,你这龙井不错。“他笑着说。
“沈先生喜欢就好。“苏曼卿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茶桌,把每一种茶点的位置和数量默默记在心里。她的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那是她用来做标记的“笔记本“。回到后院后,她会用针尖在指甲盖上刻下微小的划痕,每一道划痕代表一个数字或方位。
“下一批客人什么时候到?“她低声问。
“四点。“林默涵说,“海军总部的两个参谋,还有'国防部'的一个朋友。他们喜欢喝铁观音,你准备一下。“
“好。“
苏曼卿退了出去。林默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陌生。三年了,他在这里建立了身份、生意、关系网,甚至有了“妻子“和“家“,但这一切都是假的——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剧,他是台上唯一的演员,台下坐满了看不见的观众。
而魏正宏,就是那个最挑剔的观众。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茶点已经摆好了。情报已经嵌入了。苏曼卿已经记住了。接下来,就是等魏正宏的网越收越紧——然后,在它合拢之前,从缝隙里飞出去。
像一只海燕。
(第05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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