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六州划定草原界,一碑铭存万骨名 (第1/2页)
十月初七,午时前。
鬼牙庭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半,寒风从城北那片干涸的河道方向灌过来,裹挟着草原上特有的味道,吹的城头那面安北大旗猎猎作响。
城中街面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队安北军步卒挎着刀从长街尽头走过,沉重的甲片碰撞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传出很远,透着一股肃杀与平稳。
王庭东偏殿。
这地方原先是历代鬼王百里札用来偶尔议事的备用厅堂,殿宇不大,四根红漆剥落的木柱撑着横梁,地上铺着草原常见的厚实毡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自打安北军入城接管王庭,城内秩序在二十余日间逐渐安稳,这偏殿便被百里琼瑶征用,当成了临时处置草原各部繁杂事务的地点。
殿门大敞着,寒风不时卷起地上的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一身黑甲的赤扈蹲在殿外廊下的左侧墙根处,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截枯草茎,有一搭没一搭的撕着,头发用皮绳编成数条粗犷的发辫,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神平静。
廊下右侧,朔兰翊背靠着木柱站着,低头看着脚尖前的一块青石板,视线没有什么焦点。
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两道身影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诸葛凡,一身月白锦袍,外面罩着件薄薄的鹤氅,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捏着一卷厚重的羊皮文书,跟在后面的是上官白秀,藏青色的直裰外披着灰色的裘领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只是走路时偶尔压在嗓子眼里咳上一两声。
赤扈听见动静,将手里那截撕碎的枯草茎丢在地上,站起身来,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朝二人抱拳行了一礼。
“左副使,右副使。”
朔兰翊也直起身子,背脊挺的笔直,跟着抱拳行礼。
“免了。”
诸葛凡冲二人笑了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门槛看向殿内。
“副统领在里面?”
“在的。”赤扈回答,声音沙哑,“一个时辰前就在看那张图,一直没挪过地方。”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上官白秀进殿前,回头看了赤扈一眼,轻声开口。
“有茶没有,叫人送两盏进来,这风吹的嗓子发干。”
“有,我去叫人。”
赤扈嗯了一声,转身去喊人。
诸葛凡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长案,百里琼瑶今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窄袖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的大氅,金骨腰牌稳稳的挂在腰间,长发用一根铜环简单束成高辫,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下来,垂在眉骨边上。
她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盯在桌面上铺开的一张巨大草原地形图上,那张图极大,几乎将整张长案铺满,四角用镇纸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用朱砂笔批注着各个部落的分布位置、水源走向以及草场的边界,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近日反复增补过的。
听见脚步声,百里琼瑶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朱砂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来了。”
百里琼瑶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伸手将面前的地图朝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
“来了,。”诸葛凡走到长案左侧,将手里的羊皮文书往案上一放,用指节敲了敲纸面,“殿下走了快半个月了,积攒的事该收个尾了,看了一上午?”
“这草原上的部族,乱的像一锅粥。”百里琼瑶指了指地图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朱砂记号,“百里札这些年只顾着享乐,底下的部族为了争夺草场和水源,早就把原本的边界打的面目全非,我若不把这些底细摸清楚,日后这草原根本没法管。”
上官白秀走到案几右侧,在矮凳上坐下,将衣摆理了理,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
“统领辛苦,不过,这些繁杂琐事,日后自有各级官吏去头疼,今日我与小凡过来,是有更要紧的事与你商议。”
百里琼瑶转头看向他,双手交叠搁在腰牌上方。
“说说看。”
诸葛凡伸手解开羊皮文书上的麻绳,在地形图旁边缓缓展开。
“殿下回胶州前,交代我们尽快将草原战后事宜理清,这二十多天,我们核查了各部族的人口、草场,结合这四千里草原的地貌,拟定了一份州治划分与建制确立的方案。”
诸葛凡的手指点在羊皮文书上,那是一张全新的地图,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部落标记,取而代之的是六个用粗墨勾勒出的巨大区块。
“草原东西绵延四千里,我们将其一分为二,设六州,”
诸葛凡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往外抛,手指在地图西侧画了一个大圈,“关西设三州,第一,狼州,以这鬼牙庭城为中心,向南涵盖白登山全域,向北直抵幽牙河流域,这一大片区域,州治就设在此处。”
百里琼瑶看着那个圈,轻声念道:“狼州,取狼纥山之意?”
“是。”诸葛凡点头,“狼纥山是草原圣山,以此命名,能安抚各部族的心。”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向东移动,落在中央腹地。
“第二,燕州,居中腹地,从白登山南面平原外一直延伸到干涸河道以东,这一块水草最为丰美,历来是各大部族必争之地,部落最密集,人口最多。”
接着,手指继续向南,点在两座熟悉的城池标记上:
“第三,瀚州,以赤金城与铁狼城为核心,扼守南北通道,这一片是辎重线的命脉所在,也是关北通往草原的门户,驻军量会是六州之中最大的。”
百里琼瑶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将这三个州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关东呢?”
她问。
诸葛凡的手指跨过中线,来到东部草原:
“关东同样设三州,最东端,地广人稀,部落零星,定名辽州,暂时以军屯为主,居中之地定名沙州,最后,与咱们关北直接接壤、也是咱们大军最初踏入草原的起始位置,定名浚州。”
百里琼瑶看着地图上这六个名字,沉默了许久,这不再是某个部族的领地,不再是百里氏的私产,这六个名字一旦确立,这四千里草原,便彻彻底底成了大梁的疆土,成了关北的治下。
“这份文书,我会派人快马送回胶州,待殿下入京时,便会呈递御前,请旨正式颁布天下,先走建制流程。”
百里琼瑶没有立刻开口,挑了挑眉。
“划州设治,只是第一步,六州州官,他可有人选了?”
诸葛凡摇了摇头,笑了笑:
“人选殿下没定,此时还是太早,不必太急。”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随即上官白秀咳了一声,接过话头,将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翻开第一页。
“建城的事我来说,”
上官白秀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声音平稳,“这地图上画几个圈容易,可这草原上,除了鬼牙庭、赤金、铁狼这几座城,其余地方全是毡帐,草原上没有砖窑,没有熟练的工匠,更没有成熟的建材供应,想要凭空建起六座州城以及下辖的县城,靠草原内部自行解决,绝无可能。”
百里琼瑶眉头微微皱起:
“那你们的打算呢?”
“从滨州和胶州调,”
上官白秀抬起头,“我已经传信回胶州,让白夫人开始招募匠人,砖瓦、木材、石料,全部从关北调拨,由辎重车队分批次押送入各州驻地。”
“这耗费极大。”
百里琼瑶直言。
“确实极大。”上官白秀没有否认,合上账册搁在膝头,“所以此事急不得,优先在鬼牙庭城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扩建,将这里打造成狼州的治所,也是整个草原的行政中心,至于其余五州,视材料和人手的到位情况,逐步推进。”
他顿了顿,看着百里琼瑶的眼睛。
“关北征战许久,需要休养,草原刚刚平定,也需要休养,若想将这六州全域的城池、道路、驿站全部完善,保守估计,需要十年之久。”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赤扈端着两盏茶走进来,将茶放在案角的空处,退到一旁靠墙站着,没有离开,朔兰翊也跟在后面进了殿,站在百里琼瑶身后偏左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的笔直。
百里琼瑶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将茶盏放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十年不算长,”百里琼瑶语气平静,嘴角弯了弯,“草原乱了数百年,用十年时间换一个太平盛世,很划算,那就十年,我等的起,草原人也等的起。”
她话锋一转。
“城池可以慢慢建,但各州的驻军怎么安排,没有大军镇守,这六个州就是纸上谈兵,定了没有?”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同时点头,诸葛凡上前一步。
“定了,短期内,草原六州的驻守,不会动用怀顺军,也不会动用巴勒卫降卒。”
殿内安静了一瞬,赤扈靠在墙根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朔兰翊的眼神也闪烁了片刻。
“六州的防务,我们会从安北军其他各军中抽调精锐,分驻各地要塞,白登山那种险要之地,还会另设专项守备,人手由关临亲自安排。”
百里琼瑶看着诸葛凡,没有说话。
上官白秀在一旁开口,声音温和:
“统领,殿下的意思是,怀顺军成建制皆为草原降卒,巴勒卫更是大鬼国曾经的王牌,此时若是让他们以驻军的名义留守本族故土,在新的建制和规矩尚未完全成熟之前,变数太大。”
“我明白。”百里琼瑶打断了上官白秀的解释,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怀顺军虽然跟着殿下有一段时间,但他们骨子里还是草原人,把他们留在故土,面对那些曾经的族人、亲属,一旦有人心生异念,极易酿成大祸。”
她的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地图。
“殿下的同化之策,需要时间,怀顺军与巴勒卫的后续整编,眼下不宜操之过急,把他们带回胶州,打散、重编、操练,等他们真正认同了安北军的军旗,再让他们回来不迟。”
诸葛凡微微松了一口气。
“公主深明大义。”
殿内的话题到此,基础的政务已经理清,上官白秀伸手,从袖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册厚重的线装册子。
这册子封面是灰蓝色的粗布,边角用结实的白线缝合装订,看起来极为古朴厚重,封面上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贴着一小块红色的绢条,上头写着存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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