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对，但也不对 (第2/2页)
市长立刻应道。
听着电话那头对这段时间善后措施的肯定，市长一直紧绷了十来天的心弦，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过去这些天里，他肩上承受的压力究竟有多大。
这桩祸事发生的时机实在太糟糕了。
他前脚才刚刚去汇报过浦东开发的工作进展，还在相关场合专门介绍了西园寺工业园一期的投产成果，以及西园寺与西武准备追加数亿美元投资的新计划。
结果后脚才刚一回到申海，已经谈好的招商项目就当着他的面彻底崩了盘。
这种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势必会给各方留下非常糟糕的印象。
好在，这几天的整顿没有白费，自己及时采取了行动。
如今对方认可了申海方面的查处速度与整顿措施，至少说明问题已经被控制住，没有继续往更坏的方向扩大。
然而，还没等市长这口气彻底缓过来，电话那边随即又轻轻抛出了一个问题：
“接下来呢？”
“你打算怎么办？”
市长的神情再次变得认真起来。
对于这个问题，他这几天其实已经反复考虑过了。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自己的后续打算如实说了出来：
“我是这样考虑的。等申海内部这几项整顿工作进一步落实到位、新的审批协调机制彻底理顺之后，我准备亲自去一趟鹏城，当面与西园寺皋月女士和堤义明先生见个面。”
“首先，我代表申海市政府，就此前发生的事情向两家企业正式道歉；其次，向他们详细说明市政府对此次事件的调查和处理结果。”
“同时，重新向他们确认申海继续扩大对外开放、全力推动浦东开发的政策立场。”
说到这里，市长稍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至于此前中断的那几份投资协议……我认为眼下可以暂时不急着提。”
“毕竟双方刚刚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不愉快，西园寺和西武对申海的信任肯定受到了很大影响。”
“如果我一见面就急着要求人家恢复投资、重新签字，未免显得我们过于功利了。”
“我想，至少要先让他们看到我们申海整顿作风的诚意，把彼此的信任重新建立起来，以后才方便继续谈合作。”
在市长看来，自己这套“先整顿、再赔礼、缓提签约”的安排，既顾全了政府的风度，又体谅了外商的情绪，已经算得上相当周全稳妥了。
然而，电话那边听完之后，却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听筒里传出了一句完全出乎他预料的评价：
“你这个打算，对，但也不对。”
市长微微一怔。
“您的意思是……”
“出了问题，主动去向人家道歉、把处理结果讲清楚，修复双方的关系，这个想法是对的。”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大概忽略了——西园寺和西武虽然离开了申海，却并没有因此彻底退出华国市场。这两家企业的负责人，现在就在鹏城。”
市长握着听筒，凝神静听。
“他们没有回东京，而是去了鹏城，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依然看好华国的发展前景，手里的资金也仍然准备在华国扩大投资。”
话音微顿，电话那头的语气依旧平静。
“好在这次事情虽然闹得很难看，但人家终究还没有直接离开华国，跑去东南亚找其他国家投资。”
“既然还愿意投资，那就说明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问题也恰恰就在这里。西园寺和西武留在华国，不等于他们一定还会回申海投资。”
窗外静悄悄的，远处似乎有微弱的哭喊声传来。
“据我了解到的情况，鹏城方面对这两家企业的到访非常重视，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亲自出面接待，正在积极拿地、拿政策，全力争取他们的新投资项目。”
“而且不光是鹏城，就连港岛方面也已经开始行动了——不仅有大银行和几家大型华资财团主动接触，港英政府有关部门似乎也在筹备正式邀请，准备拿出相当有分量的项目跟他们谈合作。”
听着这些消息，市长的神情一点一点严肃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申海内部的查案与整顿上，虽然知道那两位日本客人去了鹏城，却没想到短短几天工夫，鹏城和港岛那边竟然已经展开了如此密集的攻势。
“你想想。”
电话那边的声音继续传来。
“如果西园寺和西武最终决定在鹏城投入数亿美元建工业园，再去港岛投资更多的商业、航运和金融项目，从全局来看，这些资金和技术当然仍然能为国家的发展带来好处。”
“可原本准备落在你们申海的那些投资呢？”
听筒里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半点责备的意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市长的耳畔：
“申海已经启动了浦东开发，你前些天也已经汇报过相关工作。”
“要是这些原本已经谈妥的投资最后全部落在了别的地方——鹏城能够把项目争取过去，那是鹏城的成绩。”
“可你们申海做了这么久的工作，最后总不能只剩下一份情况说明吧？”
“你应该清楚，你也是需要成绩的。”
这一句话落下来，市长的后背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当然，我也不是说，申海今后的发展就只能依靠这两家企业。”
“国际上有实力的投资商很多。”
“我们也应该继续扩大开放，争取更多企业来华投资。”
“不过，像西园寺这样有资金、有技术、有完整工业体系，还能够带动其他日本企业的跨国集团，目前确实不多。”
“西武也是一样。”
“他们在城市开发、酒店和商业设施经营方面，都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放眼目前的国际商界，能够同时满足这么多条件、又已经明确表达了大规模投资意愿的企业，实在不多。”
“更何况，你们双方此前已经谈好了主要条件，外高桥的工业园一期也已经顺利投入运营。这是你们申海已经争取到过一次的机会。”
“如果你现在还打算等市里头所有问题都按部就班处理完以后再去找人，那么等你慢悠悠赶到鹏城的时候，那两家企业恐怕早就跟鹏城或者港岛谈好新的投资安排了。”
“到那个时候，你想再请人家把资金转回申海，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说到最后，对方还是没有下达任何强硬的命令，又把选择权交还到了市长手里：
“话虽然是这么说，你也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等待。”
“国际上总会有其他投资商过来的，只是像西园寺这样条件的企业，下一家什么时候能遇上，谁也说不准。”
“至于这两家……现在人还在鹏城。”
“到底怎么做，你自己考虑吧。”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市长握着话筒，站在窗边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的脑海里，一幕幕画面飞快地闪过——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在会议上意气风发地介绍浦东开发蓝图与西园寺项目的场景；
想起三月初外高桥工业园一期投产典礼上，万吨巨轮靠泊深水码头、崭新厂房机器轰鸣的热烈景象；
又想起西园寺皋月和堤义明最后离开申海市政府会客室时，那副礼貌却冷淡到极点的神情。
那是申海费尽心力才争取来的标杆项目。
那是双方磨了整整一年多、好不容易才谈拢的战略合作条件。
难道就因为底下出了几个蠢货和蛀虫，现在就要眼睁睁看着这几亿美元的产业布局拱手让人，就这么全部放弃吗？！
几秒钟后，市长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腰背，对着话筒郑重而清晰地说道：
“我明白了。”
“申海方面会继续抓紧做好内部整顿，但争取投资的工作绝不能因此停下来。”
“我会尽快亲自去一趟鹏城——无论最后能够争取回来多少投资，至少要第一时间让西园寺小姐和堤先生看到我们申海解决问题的速度与态度！”
“凡是该我们申海争取的，我一定全力以赴去争取！”
电话那边再次沉默了片刻。
随后，听筒里传来了简短的一声：
“好。”
没有多余的交代，咔哒一声轻响，通话结束了。
“嘟——嘟——嘟——”
听筒里传出规律而冗长的忙音。
市长却依旧保持着握着电话的姿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将听筒轻轻放回电话机座上。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谈话，让他原本已经平复不少的心情，又重新变得紧张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至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申海的整顿工作必须继续，浦东开发更不能受到影响。
而西园寺与西武……
无论如何，总得再争取一次。
想到这里，市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窗外不远处的警戒线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纷乱嘈杂的声响。
是刑场那边把人押上来了。
隔着一扇玻璃窗，外面的声音有些模糊，隐约能够听到顾国梁那早已变了调的、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昔日威风八面的国营百货总经理还在拼命挣扎求饶，还在语无伦次地试图向周围押解的法警解释。
哭喊着自己当初牵头写联名信只是为了保护国营企业、自己对申海商业是有功劳的……
当然，不会再有任何人理会他的叫喊了。
走到门口的市长，脚步仅仅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走到窗前，也没有再回头去看顾国梁最后一眼。
那个人今天的结局，早已由他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和生效的法律判决所注定。
而作为申海的市长，他接下来还有一大摊子真正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尤其是浦东开发。
尤其是西园寺。
市长伸手拉开门，重新迈开脚步朝走廊外走去。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刹那，窗外的空地上清晰地传来了执行指挥人员最后的口令声——
“打开保险！”
“放！”
砰！
一声枪响。
所有的哭喊，戛然而止。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