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2章 心魔叩门,暗递微音 (第1/2页)
江城,刑侦支队办公楼。
深秋的夜雨敲打着落地窗,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在窗外城市霓虹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道模糊扭曲的光痕。走廊的白炽灯泛着惨白的光,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雨水气息、案卷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整栋大楼大半办公室已经熄灯,唯独刑侦副队长陈默的办公室,依旧亮着一盏台灯。
桌面上摊开厚厚的卷宗,大半都是“蝰蛇”组织近阶段在江城活动的备案材料,边角被反复翻阅,已经卷起毛边。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空气中烟雾缭绕,半盒烟已经见了底。
陈默坐在办公椅上,身上还没有换下刑侦制服,肩章在台灯光线下反射冷硬光泽。他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烟灰长长悬在烟卷末端,久久没有抖落。
方才,阿KEN传回了“幽灵”的指令。
一段加密语音,通过专用暗线传到他私人加密手机之中。
冰冷不带情绪的电子合成音,依旧是那个他听了数年,却永远不知道真身是谁的上级。指令内容很明确:尽快摸清磐石行动组下一步动向,紧盯沈知言的科研进度,不惜一切代价,抢在深海计划实机运抵会展中心之前,拿到完整核心参数。
语音的末尾,“幽灵”顺带提起了陈年旧案——陈默父亲的冤案档案,那桩压在陈默心底多年,促使他一步步倒向境外谍报组织的往事。
可这一次,话语之中不再是以往的煽动与共情,而是一丝不加掩饰的警告。
“不要被私人情绪干扰判断,你父亲的案子,是大局的一部分。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蝰蛇安插在江城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任何动摇,都意味着毁灭。”
就是这一段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陈默的心底。
过去这么多年,“幽灵”一直拿父亲的冤案当做枷锁,牢牢套住他。陈默一直以为,当年父亲蒙冤入狱,是体制内部官僚徇私枉法造成的悲剧,是整个系统的亏欠。也正是这份恨意,让他心甘情愿接受策反,潜伏在江城公安系统内部,为蝰蛇效力,他拼命往上爬,一路坐到刑侦支队副队长的位置,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执念——要亲手找出当年陷害父亲的真凶,讨回公道。
可几天前,夏明远传递出来的碎片情报,击碎了他坚守多年的认知。
那一份被层层加密、辗转才送到他手上的残缺资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当年他父亲卷入的旧案,根源,正是“幽灵”一手策划的圈套。为了抹除深海计划前身项目里一名不肯妥协的研究员,“幽灵”刻意设局,栽赃嫁祸,把黑锅扣到了陈默父亲头上。
他这么多年为之愤怒、为之复仇、为之背叛信仰的仇恨,从头到尾,都是敌人编织出来的一场骗局。
自己不是复仇者,只是别人棋盘上,一枚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棋子。
烟头灼烧到指尖,钻心的痛感传来,陈默猛地回神,手指一抖,半截香烟掉落在烟灰缸里,火星腾起一瞬,又迅速熄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布满血丝,眼底翻涌着混乱、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荒谬。
办公室抽屉被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父子二人,那时候他还在警校读书,父亲一身朴素便装,笑容敦厚。这张照片,他藏在抽屉最深处,很少拿出来看。
陈默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相纸上面父亲的面容。
这么多年,他顶着刑侦警察的身份,白天要处理凶杀、绑架、连环刑事案件,维护这座城市的治安;到了夜晚,他就要切换身份,接收“幽灵”的命令,给阿KEN下达指令,给苏蔓布置任务,出卖情报,看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因为蝰蛇的计划死去。
苏蔓死了。高天阳死了。那些被牺牲掉的外围线人,一个个倒在江城的黑夜里面。每一次行动,手上都会多沾染无形的血。过去,他可以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替父亲讨回公道,所有牺牲,都是通往真相道路上必要代价。
现在支撑他走下去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
如果仇恨本身就是谎言,那他这些年的隐忍、背叛、双手沾过的罪孽,又算什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越来越密。
他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警校读书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他和陆峥,是整个警校最耀眼的两个学员。两个人一起出操,一起训练,一起在深夜教室研读刑侦卷宗,辩论案情,彼此既是对手,也是最好的兄弟。那时候的他们,怀揣一模一样的理想:穿上警服,守护普通人的安宁,揪出罪恶,捍卫正义。
造化弄人,命运把两个人推到完全对立的两端。
这些年,他们数次交锋。陆峥步步紧逼,一次又一次破坏蝰蛇的布局。以前,陈默看待陆峥,有嫉妒,有不甘,有较量的欲望。他总想要赢过陆峥,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才是正确。
可现在,当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骗局之中,再回想当年的初心,内心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大口灌下冰冷的茶水,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也压不住胸腔里面翻涌的乱绪。
他不能就这么直接倒戈。
蝰蛇组织在江城布下的眼线数不胜数,阿KEN更是就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流露出半分异样,不需要“幽灵”亲自出手,阿KEN的枪口,下一秒就会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父亲冤案完整证据,依旧掌握在“幽灵”手中。他想要还给父亲清白,就不能贸然摊牌。
硬碰硬,只会全盘皆输。
陈默缓缓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笔,抽出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空白便签纸。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要联系陆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制不住。
可直接打电话,用通讯软件发消息,全部都不安全。蝰蛇有能力监控他所有电子通讯渠道,任何一点痕迹,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必须用最原始、最不容易留下电子痕迹的方式,传递信息。
他想起一处老地方——江城老城区,临江旧书铺。那是当年警校放假,他和陆峥经常会去闲逛的旧书店。书店后院,有一处废弃的老邮筒,很早以前就停止使用,铁皮锈迹斑斑,很少有人留意。当年两个人开玩笑,约定过,如果将来遇到天大危机,不方便直接见面,就把纸条密封,塞进那个废弃邮筒,作为秘密联络点。
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那个旧邮筒,不知道还在不在。
陈默笔尖落下,字迹写得极轻,内容简短,全部都是暗语,没有任何可以直接指证身份的字眼。只写清楚:有关于深海计划,关于幽灵的关键线索,需要面谈,后天午夜,临江旧书铺后院。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折叠数层,塞进一只小小的防水塑料封袋,再装进老式牛皮信封,没有写收信人,没有落款。做完这一切,他把信封揣进内兜。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三下轻叩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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