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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岁月一瞬,苦尽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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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岁月一瞬,苦尽成年 (第2/2页)

脸不认人?”

    “我从没吃过你们的恩惠。”

    十八岁的她,声音依旧轻,却异常清晰。

    “我从小给两家干活,王家的活我全包,李家的活我随叫随到。我伺候你儿子十几年,我抵得过那几袋粮食了。”

    这是十三年来,她第一次敢如此直白地讲道理。

    李婶被她怼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拔高声音呵斥:

    “你这丫头真是养不熟!读书没让你读、享福没让你享,把你养大成人,就是让你翻脸的?!”

    “婚约摆在这,全村人都作证!你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你不嫁也得嫁!没得选!”

    院里的争吵惊动了屋里的王李氏。

    王李氏擦着手走出来,一听对话,当场对着她厉声训斥:

    “你疯了是不是?!好好的日子不想过,想作死?”

    “十八岁了,早就该嫁人安分了!李家能娶你,是你的福气!你一个无父无母、买来的丫头,你凭什么挑三拣四?”

    王招娣抬眼,看向养育她、压榨她、毁掉她一生的养母。

    眼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沉沉的凉。

    “我不是无父无母。”她低声道。

    十三年了,她几乎不再敢说这句话。

    可成年这天,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吐了出来。

    这句话瞬间点燃王李氏的怒火。

    “还敢嘴硬!!”王李氏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狠狠骂道,“十几年了!你还没死心?!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就是王招娣!这辈子就是李家媳妇!你从前的家早没了!你爸妈早把你丢了!你再胡思乱想,我打断你的腿!”

    “你能长这么大,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你这辈子都欠我们王家、欠李家!你只能还债!只能认命!”

    句句诛心,层层锁死。

    老王也扶着门框出来,面色麻木,语气冰冷:

    “招娣,别闹。山里规矩如此。你命就是这样。认了,日子还能安稳过。不认,你在村里寸步难行。”

    两家长辈,一唱一和。

    十三年洗脑,十三年压迫,十三年定论。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的命贱、你的命苦、你活该还债、你活该伺候傻子一辈子。

    十八岁的风,吹过破败的土坯院墙,吹过她清瘦挺拔的身子。

    她站在院子中央,孤零零一个人。

    身后是养育她、压榨她的养父母。

    身前是逼婚、逼她一辈子沉沦的婆家。

    四周是冷眼旁观、习以为常的整个山村。

    偌大天地,无一人站在她这边。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

    无人问她痛不痛。

    无人问她,这十三年怎么熬过来的。

    她微微抬头,望向南方连绵群山。

    山的那边,是她记忆里模糊的水乡、温柔的晚风、干净的街巷、父母温暖的怀抱。

    十三年了。

    她从五岁熬到十八岁。

    她从日日期盼、夜夜落泪,熬成了沉默隐忍、古井无波。

    她早已明白。

    爸爸妈妈大概率这辈子都找不到这座深山。

    他们或许找了很多年、哭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最后慢慢绝望。

    或许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

    而她,活生生的吴玉梅。

    被锁在深山,改名换姓,为奴为婢,注定嫁给痴傻之人,困死一生。

    李婶见她沉默,语气稍稍放缓,带着软硬兼施的逼迫:

    “招娣,婶子不逼你。你听话,秋后安安稳稳嫁过来,以后家里我不亏待你。你不听话,闹得两家难堪,你一个姑娘家,名声尽毁,山里没人敢再要你,你这辈子更惨。”

    “你好好想清楚。”

    说完,李婶转身离开,留下沉甸甸、压死人的婚期。

    院子重归寂静。

    王李氏看着沉默伫立的她,冷冷丢下一句:

    “今天起,安分点,别再动歪心思。好好准备嫁衣,好好学持家。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也转身进屋。

    偌大院子,只剩十八岁的她。

    日光落在她清丽却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结满厚茧的手上。

    十三年光阴,一瞬翻过。

    幼童死去,少女长成。

    五岁的吴玉梅,永远留在了一九九八年那个闷热的岭南午后。

    活着熬到十八岁的,是在苦难里硬生生爬出来、满身伤疤、满心荒芜的王招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心底最深、最隐秘、从未坍塌的角落。

    她依旧是吴玉梅。

    是那个被拐走、被偷走人生、从未做错任何事,却被罚尽一生苦难的小姑娘。

    风过深山,岁月无声。

    十八岁的这天,她没有新生。

    只有——

    半生已毁,余生已定。

    苦海无边,再无归途。

    秋后大婚在即,她一生最大的牢笼,即将彻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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