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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弦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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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弦辩 (第2/2页)

 “先王已崩,但先王的恩信未崩。先王与郑国的盟誓未崩。虢公请天子送归郑国公子,是替天子尽孝,还是替天子毁约?先王在天之灵当作何想?”

    虢公的脸色当场变了。

    祭仲没有说他不忠,只是搬出了先王临终前说过的话,直接反问先王的在天之灵应当作何感想。满殿公卿鸦雀无声,虢公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接上话。

    天子抬手,止住了这场交锋。“此事容后再议。散朝。”

    当夜,虢公被召入内殿。

    没有人知道天子在内殿对虢公说了什么。但虢公从内殿出来时面色铁青,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世子狐派人给祭仲报信,说天子在内殿对虢公说了一句话:“先王与郑伯之誓,寡人不敢忘。”

    馆驿里,祭仲把世子狐的口信转述给子都。子都正坐在廊下用一块磨石磨箭头,雁翎箭排成一排靠在廊柱上,每一支箭的箭羽都修剪得齐齐整整。

    “天子还没忘先君的情分。”子都说。

    “虢公在内殿没有争辩,是因为他不能争。天子搬出先王遗命,他若再争,就是逼天子做不孝之人。”祭仲把油灯往子都那边推了推,“但虢公不会善罢甘休。交质这条路走不通,他一定会换一条路。”

    “他还会试几次?”

    “两次,三次,直到他试出天子的底线为止。”

    子都把磨好的箭插回箭壶,拿起那把柘木新弓,手指沿着犀筋弦慢慢捋了一遍。弓弦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在夜色里微微震颤。

    “卿在朝堂上驳他的时候,他只盯着卿一个人看吗。”

    “不。”祭仲想了想,“他会先看天子,再看我,最后看他身边那几个点头的大夫。”

    “下次卿不用驳他。”子都松开弓弦,“下次他再发难,卿只问天子一句话:虢公今日所奏之事,是先王之意,还是虢公之意。问完就不用再开口了。”

    祭仲看着那把柘木新弓,弓胎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子都把弓搁在膝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检查箭矢的箭羽,没有再说话。

    当夜,祭仲的帛书快马送出洛邑。帛书上详细记录了今天朝会上的每一个字、天子在内殿的那句话、以及虢公拂袖而去时的脚步。帛书的末尾,他用极细的笔锋加了一句:交质已守,虢公必再攻,不知其下次所向。

    帛书送到新郑时,林川正在看子产呈上的新郑赋税年报。他展开帛书看完,递给子产。

    “虢公输了交质这一仗。但他还会再动手。”

    子产问虢公下一步会打什么牌。林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祭仲帛书末尾那句话又看了一遍:虢公今日所奏之事,是先王之意,还是虢公之意。他把帛书合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祭仲下次再开口,不必再驳,只需反问这一句。这一问不是对虢公的,是问给天子听的。虢公在天子身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不浅,但他们也不是只有祭仲一个人。子都的弓弦昨夜已经在校场上拉响过第一次了,虢公府书案上的帛书被揉成一团扔进废篓,那就是他听到的回应。明天早朝,他还会在同一个大殿里再听到更响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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