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无声的绞肉机,废墟中的割喉礼 (第2/2页)
纸条上是日文: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西侧围墙,暗号“八重樱”,换岗零四三零。
陈国华认出几个汉字,脸色变了:“他们要进安全区?”
“已经在找口子。”郑耀先收起纸条,“这是前站。”
他走向水缸后的女人,脱下中山装外套披到她肩上。
“叫什么?”
女人抖了很久,才挤出声音:“林静。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学生。”
“能走吗?”
她点头,又摇头,眼泪一直掉。
郑耀先没有追问,只递给她一碗水:“跟着我们,别出声。”
林静喝水时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自己也被这声响吓住,立刻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嘴。
郑耀先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
安慰会让人松劲。这个时候,怕比不怕更有用。只要她还知道怕,就会咬住自己的声音。
他回到陈国华身边,重新看那张纸条。
“零四三零换岗,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换岗时最乱。”
陈国华看向那几套日军军服:“六哥,您要用暗号过卡?”
“暗号只是保险。”郑耀先抖开军曹军服,“我穿军曹的,你和老赵各穿一套。其他人扮成被押的民夫和难民。夜里看不清脸,关键是态度。”
“面孔不像怎么办?”
“日本兵对中国人从不低眉顺眼。你越横,对面越不敢细问。”郑耀先检查领章,“换岗的兵最怕担责任。只要日语、军衔和暗号对得上,他会先放行,再去想哪里不对。”
陈国华咧了咧嘴:“六哥,您这是在鬼子堆里唱空城计。”
“不是空城计。”郑耀先把军服塞进帆布袋,“是装鬼子骗鬼子。演得不像,就死。”
他最后扫了一眼院子。井口被碎砖压住,水缸边只剩一滩被雨冲开的浅色痕迹。林静被陈国华扶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死死咬着牙不出声。
天边已经泛出灰白。
郑耀先把纸条贴身放好,低声下令:“回队伍,换装。目标,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安全区西侧入口。零四三零前抵达。”
回到队伍前,他又把周郎中叫到一边,交代了三句话。
第一,所有伤员能自己走的必须自己走,不能走的放到队伍中段,两边各安排两个壮丁架着。第二,妇女和孩子不许靠前,看到日军军服也不能喊,谁喊就由旁边人捂住。第三,过卡时不许看他的脸,所有人都要像被押解的难民一样低头。
周郎中听得脸色发白,却一条条记下。
队伍在废墟阴影里完成了最粗糙的换装。三套日军军服外面都抹了泥,血迹被雨水冲过,倒像刚从战场上回来。陈国华穿上普通士兵军服时,肩膀绷得太紧,被郑耀先一巴掌拍低。
“你不是英雄,是鬼子兵。鬼子兵押中国人,不会紧张。”
陈国华咬了咬牙,把眼里的火压下去。
老赵更难。
他只会几句最粗浅的日语,口音一开口就露馅。郑耀先让他全程装成嗓子受了烟熏的哑兵,遇到盘问只咳嗽、点头、骂人,不许解释。真正负责说话的只有郑耀先一个人,陈国华只负责跟着横。
周郎中把这个安排传下去时,队伍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刚从日军刺刀下逃出来,现在却要被三个穿日军军服的人“押”着去安全区。有人眼里有恨,有人眼里有怕。郑耀先看见了,却没有解释。解释会让他们想太多,想太多就会露出破绽。
他只让周郎中记住一点:过卡时,所有人都要把恨意藏起来。怕可以,哭也可以,唯独不能瞪日本兵。
他只把林静安排在队伍中段,让两个妇人一左一右扶着。她身上的学生气太重,走在前面会引人盘问,落在后面又可能撑不住。中段最乱,也最容易藏住一个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人。
周郎中最后检查了一遍伤员的绷带,把剩下半瓶碘酒塞进怀里。郑耀先看见了,没有阻止。安全区不一定有药,能带一点是一点。只是所有瓶口都用布缠住,不能在过卡时发出碰撞声。
天快亮了。
亮了,就来不及了。
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