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鹏城论剑,不上市的王 (第2/2页)
他看向另一位,国资代表:“陈叔——陈凡先生,不同意上市。”
满座一静。陈凡,很久没公开干预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上市,是把自己的命门,挂在交易所。你今天好,资本捧你;明天难,资本踩你。还容易被‘合规’绑架。深微,要做一百年的事。一百年,不靠股价,靠现金流,靠人心。”
老陈苦笑:“老弟,情怀,不能当饭吃。员工要股权激励,要变现,买房……”
“股权激励,我给。”赵磊打断,“但锁,三十年。离职,按比例收回。分红,每年分。房子,公司盖宿舍,低价租。不让你靠股票一夜暴富,但保证你,安心做技术,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他环视:“想赚快钱的,现在,可以退。我按年化8%,回购。”
空气凝固。8%,不高,但稳,而且是现在退,不是赌上市。
半分钟,没人吭声。
老陈叹气,举手:“行。我服你。但丑话说前头,以后融资,难。”
“不难。”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回头。是吴主任。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没惊动任何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旧公文包。
“吴……主任?”国资代表起身。
“旁听。”吴主任摆手,进来,坐下,没坐主位,“刚才小赵讲的,我听见了。不上市,也好。国家层面,支持。最近在研究,搞一批‘骨干企业’,国家资本,长线持股,不干涉经营,不要求短期回报。深微,可以第一批。”
他看向老陈:“你们那基金,到期,国家接。接了,你安心,国家也安心。”
老陈愣,随即,笑了:“有您这话,我退。不卖了。”
吴主任又看赵磊:“但,小赵,不上市,不等于不透明。你那‘社会企业’,章程,要写清楚:利润多少比例,投入研发;多少,分红;多少,建公益算力。每年,开‘用户大会’,不是股东大会,是所有用你家芯片的客户,工人,学生,都能来,问你。这叫‘人民的财报’。”
“人民的财报。”赵磊咀嚼,点头,“记下了。”
“还有,”吴主任看向众人,“上午赵磊那话,大陆,岛屿。说得好。但大陆,不能自闭。你们的标准,要继续推,去东盟,去非洲,去金砖。别光卖片,要教人做片。帮越南,帮印尼,建小封测线。用我们的设备,我们的工艺。教会了,他们就离不开你。这叫,技术外交。”
赵磊心头一震。陈凡的“织网”,吴主任叫它“技术外交”。一个暗,一个明。合上了。
“明白。”赵磊说,“下个月,槟城,我们开第一期‘南洋封装培训班’。林伯的孙女,当主讲。”
吴主任笑了,起来,拍拍赵磊肩:“年轻人,话糙,理不糙。别学那些,满嘴术语,心里算计。就这样,挺好。”
他走了。没寒暄,没合影。
屋里,静了一会儿,开始有人笑,松劲。
“行吧,不上市,就当给国家打工。”CTO刘工,视频连线,在凯里,“我反正,只会画板子,不会讲故事。”
“我当班主任去了。”林秀在群里,打字,“槟城培训班,我备课了。”
当晚,庆功宴,没办。赵磊一个人,去了福田口岸,过桥,去香港。
陈凡在港岛老宅等他。不是别墅,是北角一栋唐楼,一室一厅,旧沙发,落地窗看出去是轮船。
陈凡在听收音机,粤曲,《帝女花》。
“听到了。”陈凡关了收音机,“讲得有点凶。”
“过了?”
“没过。刚好。”陈凡倒茶,“吴主任,接住了。不上市,也对。以后,你就是‘最后一个不上市的硬骨头’。骨头硬,汤才浓。”
他推过一张纸。不是合同,是手写的章程,十几条。
第一条:深微永久不主动寻求主板IPO。
第二条:每年净利润不低于40%投入研发。
第三条:核心技术人员,持股锁定至退休。
第四条:每年公布“用户报告”,而非仅财务报告。
第五条:……
第十条:若遇重大危机,董事会无法决议,交由“雅集”仲裁。
“签了,贴起来。”陈凡说。
赵磊拿笔,没犹豫,签。
“明天,发公告。告诉市场,深微,不来了。”陈凡说,“然后,专心做两件事。第一,把南洋培训班,办成‘南方工学院’。第二,把‘春蚕’芯片,铺到国网,铺到高铁,铺到每个基站。铺实了,就没人敢动你。”
“那……资本?”
“资本,会骂一阵,然后,会来舔你。”陈凡淡淡,“因为他们发现,你现金流稳,分红准,像公用设施。公用设施,是最硬的避险资产。以后,养老金,社保,都想买你。那时候,是你挑他们,不是他们挑你。”
赵磊忽然懂了。陈凡布的,不是科技公司,是“公共事业”。像电网,像水务,像铁路。不性感,但命根子。
“对了。”陈凡想起什么,从抽屉,拿出一个旧胶卷筒,“南洋,阿英的船,以后少用。给你这个。”
筒里,是一卷胶片。拍的,是海防港,更深处的一个码头,坐标,还有一串船号。
“这是,老阮留下的。他前年走了,他女儿,在胡志明市,做物流。以后,大件,走她,走正规报关。小件,蚂蚁,慢慢停。网,要从‘偷运’,变‘通商’。”
“明白。”
赵磊收起胶片。像收起一张地图。
“还有个事。”陈凡看窗外,夜里的维港,灯海,“兰道尔,会走。回美国,或者,去别家。他不是坏人,是棋子。别把他逼成敌人。下次见,客气点。留个门缝。”
“留门缝,不递梯子。”
“对。”
赵磊站了一会儿,告辞。下楼,走到街上,海风吹,脑子里,是吴主任的“技术外交”,陈凡的“公用设施”,还有白天那句“大陆不长在别人的海上”。
他给阿雄发信:「明天,发公告。不上市。」
阿雄回:「知道了。凯里厂,食堂加餐。」
又给顾晓雨:「下季度,研发预算,再加30%。从分红里抠。」
晓雨:「好。蚕丝蛋白,第三代,试出来了。能贴在皮肤上,测血糖。不是芯片,是贴片。要不要叫‘春蚕·肤’?」
赵磊笑了。从地下机房,到皮肤表面。这路,越走越宽。
「叫。先给陈叔寄一盒。让他试试,老人血糖。」
第二天,公告发出。
深微半导体官方,一百字声明:
「深微半导体即日起,明确长期战略:不寻求在任何证券交易所首次公开发行。我们将以社会企业模式,专注算力基础设施建设,以可持续现金流与年度用户报告,对产业与公众负责。感谢关注。」
股市没炸,因为没上。朋友圈炸。
芯片圈,一半骂“狂”,一半服“硬”。媒体标题:《中国最倔强的芯片公司》《拒绝资本,深微在怕什么?》。
赵磊不看。他在凯里厂,和刘工一起,调那台老光刻机。光栅尺,有点偏,他蹲地上,拿内六角,拧。
阿雄来电话:“槟城,报名培训班的有七十多人。越南,泰国,印尼,都有。林秀忙疯了。”
“让林伯去讲第一课。讲什么?讲七十年代,怎么在洞里修收音机。”
“好。”
挂了,继续拧。机器嗡鸣,像老朋友喘气。
赵磊想起陈凡说的,一百年。
一百年,很长。长到他这辈子,看不完。但,第一块砖,今天,算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