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钢厂 (第2/2页)
凉凉的,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
"爸,"炜杰放下碗,看着父亲的手,"手最近怎么样?"
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颤抖,他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
"老样子。"他说,"不影响吃饭睡觉。"
"去医院复查了吗?"
"复查什么?"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这是劳损,治不了,也不影响什么。你妈非让我吃那个什么维生素,吃了两个月,没变化。"
"医生说坚持吃,长期才有效果。"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父亲没接话,只是把报纸拿起来,翻了个面。
炜杰看着父亲。这个六十岁的老人,从来没有向儿子要求过什么。
"爸,"炜杰说,"下个月十八号婚礼,您得发言。"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发言?发什么言?"
"新郎父亲致辞。"炜杰说,"不用太长,几句就行。"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炜杰,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在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我……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就说你想说的。"炜杰说。
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那我……想想。"他说。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俩的样子,笑了笑,把话题岔开:"杰儿,中午在家吃饭不?我给你做打卤面。"
"不了,妈。"炜杰看看表,"还得去李叔那边看看,然后就回省城。"
"总是这么赶。"母亲叹了口气,但没强求,只是把剩下半盒绿豆酥用保鲜膜包好,塞进他手里,"带回去给晓棠尝尝,说我喜欢她做的味道。"
从父母家出来,炜杰开车去了李老头的店。
李老头统管着六家店的货源,但他自己还是守在最早的那间铺子里。铺面在江城步行街中段,不大,二十来平方米。
炜杰推门进去的时候,李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盘点。他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但腰背挺直,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炯炯有神。看见炜杰,他把账本一合,摘下眼镜。
"哟,大老板回来了。"
"李叔,别拿我开涮。"炜杰笑着走进来。
李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铺面的门关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拉着炜杰进了里间。
里间是个小仓库,堆满了货箱。两人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下,李老头从暖壶里倒了两杯茶。
"钢厂那边谈得怎么样?"
"马厂长同意了。"炜杰说,"改成项目公司担保加我个人担保,下个月十五号签新协议。"
李老头点了点头:"赵强那小子知道了,肯定得跟你急。"
"他急他的。"炜杰端起茶杯,"他的事我来扛,就这么定了。"
李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推到炜杰面前。
"这是六家店上个月的账本和分红明细。老周那份股份转成借款后,六家店现在是咱们自己的了,账目清楚,每个月结一次。"
炜杰打开布包,里面是六本账册和一张汇总表。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每笔收支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叔,辛苦您了。"炜杰说。
"辛苦什么。"李老头喝了口茶,"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管点货、记点账。七年前跟着你,到现在六家店,值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炜杰,省城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苏建远那个人,不好对付。"
"您怎么知道的?"
"老周说的。"李老头说,"他那个病,最近恢复得不错,能下床走动了。上星期他来店里坐了坐,说了些省城那边的事。他说……苏建远在收购债权?"
炜杰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老周是苏建远那边的人——曾经是——他怎么会知道建远资本的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苏建远不止在建远建设上布局。"李老头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在金融圈里也有人,建远资本收购债权的事,是他一个做私募的朋友在操作。那个朋友姓何,上海来的,手法很专业——专门收购有问题的债权,低价收进来,然后通过债转股或者资产拍卖的方式变现。"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
"李叔,这些信息……可靠吗?"
"老周没必要骗我。"李老头说,"他欠着你的人情,又拿着你的钱治病,他说这些,是想还你一份情。"
炜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建远资本的背后还有一个姓何的私募操盘手。这不是苏建远一个人在下棋,他有一个完整的团队在操作——周正平在资金端,建远建设在施工端,建远资本在债权端,姓何的在金融操作端。
四线并行,比炜杰想像的还要精密。
"炜杰,"李老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给你一句话——不要跟他拼规模,拼规模你拼不过。你要拼的是现金流。只要你的现金流不断,他的债权收购就是一堆纸,变不成控制权。"
炜杰看着李老头。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县城的小百货店里干了半辈子,没有上过商学院,但他的话句句在点上。
"我明白了,李叔。"
"还有一件事。"李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省城有个做钢材贸易的朋友,姓孙。如果江城钢厂那边出了问题,找他。他手里有现货,价格比市场低百分之三,但只收现金,不赊账。"
炜杰接过纸条,收进口袋。
"谢谢李叔。"
"谢什么。"李老头站起来,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你在外面下棋,我们在后面给你守棋盘。这盘棋,得下赢。"
炜杰也站起来,伸出手。李老头握住,手掌粗糙有力,指节处有道旧疤——那是七年前在县城帮炜杰搬货时被箱子划的。
"李叔,下个月十八号婚礼,您得来。"
"废话。"李老头瞪了他一眼,"我不去谁帮你挡酒?"
两人笑了起来。
从李老头的铺子出来,炜杰开车上了省道,往省城方向驶去。
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把田野染成一片金红色。炜杰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手机响了。是陈婉清。
"炜杰,建远资本的信息我查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比张建国说的更严重。建远资本不仅收购了七个项目的债权,他们还在组建一个'火车站商圈资产重组基金',计划把所有收购的债权打包,然后以基金的形式卖给省城的机构投资者。"
炜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婉清说,"苏建远不只是想做债权人,他想把火车站商圈的所有项目债权证券化,卖给投资人。一旦基金成立,那些投资人就变成了火车站商圈的幕后金主。到时候,谁控制基金,谁就控制整个商圈。"
炜杰深吸一口气。
苏建远的棋局又扩大了一圈。债权收购只是第一步,证券化才是杀招。一旦基金成立,火车站商圈的所有开发商都将面临一个无法对抗的力量——一个由苏建远控制的、拥有数十亿资金的产业基金。
"婉清,"炜杰的声音很稳,"帮我约一个人。"
"谁?"
"海南那家开发商的项目负责人,姓刘。张建国认识他,你让张建国搭桥,越快越好。"
"好。"
挂了电话,炜杰把车窗摇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省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明珠蜿蜒向远方。
棋局变了。
苏建远不是在跟他下一盘棋,而是在同时下五盘——股权、施工、竞争对手、债权、证券化。五盘棋,五个战场。
但炜杰手里也有棋子了。
张建国是一个,海南那家可能是第二个。马厂长同意了改协议,李老头在后方守住了六家店的根基。陈婉清在查建远资本的底细,炜婷在设计院盯着图纸,赵强在工地上盯着钢材。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在扛着自己的那一块。
炜杰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加速前行。
棋还没下完。
但执棋的人,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