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破晓尸山,独骨未沉 (第2/2页)
无法清醒,无法掌控躯体。
唯独痛觉,无比清晰、无比残忍、无比真实。
他的胸廓,终于有了肉眼可辨的微弱起伏。
极慢、极浅、极艰难。
一次呼吸,带动一身碎骨剧痛;一次换气,淤积一口胸腔血涩。
心跳依旧微弱,依旧断续,依旧无法循遍全身,却不再是昨夜濒死的濒停颤动。在整夜低温保血、凝血封伤、代谢休眠的极致自保之后,他的心脏终于勉强恢复了最基础、最微弱的循环。
血量极低,血压极低,体温极低。
活,是活了。
却是半死不活、残无可残、废无可废的苟活。
天光彻底铺开,整座荒山一览无余。
死寂、空荡、荒凉。
没有援军收尸,没有后续兵马,没有战地抚恤,没有忠良祭奠。
大楚朝廷,仿佛彻底遗忘了这座拼死护国的隘口,遗忘了这一万埋骨荒山的将士。
唯有风过残旗,霜落枯骨,无声送别满门忠烈。
苏烬在无边死寂里,承受着全身机能解冻复苏的酷刑。
他的神经一点点醒来,感知一点点回笼,破碎的意识在黑暗里艰难凝聚出第一丝微弱的清明。
记忆碎片炸裂般涌入脑海。
落霞三日血战,叛军轮番攻城,士卒喋血冲锋,兄弟一个个倒在身前。
而后东宫仪仗临山,储君压阵,不问功过、不问死活,只问权柄逆顺。
长剑穿胸,筋骨崩碎,百死不容一活。
曝尸三日,罪名加身。
忠无人记,功无人知,冤无处申。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不再来自山间风霜,而是源自骨髓心底。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没死在叛军千军万马的冲杀里,没死在守城破阵的血战里。
他差点死在自己誓死守护的庙堂手里,死在储君的私怨权术里。
沙场刀剑,只割人命。
庙堂人心,专灭忠骨。
他想动,却动不了分毫。
四肢僵硬瘫死,肌肉大面积坏死,筋骨错位断裂,全身无一处完好、无一处听令。他连微微偏头、缓缓抬手、轻轻屈膝的能力都彻底丧失。
从头到脚,一身废残。
唯有眼珠,在沉重僵硬的眼皮之下,极其艰难地、微微转动了一寸。
模糊、重影、酸涩、昏暗的视线,艰难穿透眼睑缝隙,落在破晓的荒山尸海之上。
满目皆死。
满岭皆亡。
全军尽墨,唯他独活。
不是幸运。
是天底下最残忍的惩罚。
让他活着,看着兄弟尽数埋骨。
让他活着,背负通敌逆臣的污名。
让他活着,忍受残骨废躯、终身顽疾。
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尘、庙堂颠倒、黑白倾覆。
风再次吹过破晓隘口,卷起地上薄薄的霜尘,拂过他冰冷惨白的脸颊。
苏烬的喉结,极其僵硬地、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口压抑到极致的腥甜,死死堵在咽喉深处,被他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神智,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活了。
在全军覆没的死局里。
在皇权碾压的绝杀里。
在人体极限的崩盘里。
在无人期许、无人怜悯、无人知晓的荒山破晓之中。
残骨未朽,寸息未灭。
而远处山道尽头,晨光映照之下,一道遥遥人影,正缓缓朝着这片死寂尸山,缓步走来。
无人知晓来人是谁。
只知——
死寂死地,终于,来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