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旧友 (第1/2页)
六月十九,清晨的第一缕光刚刚漫过院墙,赵孟林就醒了。确切地说,他是被一个声音唤醒的——前院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拘谨,像是刻意收着,却还是穿透了清晨的寂静,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翻身坐起来,薄被滑到腰间。胳膊还是酸的,尤其是右臂,从肩胛到手腕都泛着一股沉沉的钝痛,这是连日苦练留下的痕迹。但这种酸痛和前几日相比已经轻了不少,至少不再让人皱眉。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中院里,王福正站着,身姿一如既往地端正。他旁边立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布带,一看就是哪家府上的仆从。年轻人见了赵孟林,立刻收住话头,规规矩矩地垂下双手。
“二少爷,”王福侧过身,语气平缓地介绍,“这位是陈大人府上的,来送信。”
那仆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受过调教的。“赵二少爷,老爷吩咐小的来传话:明日申时末,府中略备薄宴,恭候大驾。”
赵孟林伸手接过帖子。帖子是素色的,质地考究,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六月二十,申时末”。字迹端方有力,是陈大人在军旅多年养出的手笔,简洁得没有半句客套,却自有一种笃定的分量。赵孟林合上帖子,对那仆人点了点头:“回禀陈大人,我准时到。”
仆人又行了一礼,应声退下,脚步轻快而安静,转眼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赵平已经候在一旁了。赵孟林坐下后,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对赵平说:“刘群安今天应该到上都,你去城门口迎一迎。”
赵平一听就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少爷放心,刘少爷的性子我知道。他那人到了哪儿都跟在自己家似的,肯定安顿好了就自己找过来,用不着人接。”
赵孟林想想也是。刘群安这个人,天生一副自来熟的脾性,走到哪里都不怯场。
吃完饭,他牵出炭头,翻身上马,径直往教习巷去。
到了教习巷的院子,赵桓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院子中央,身旁的兵器架上依次排着刀、枪、棍、槊,木制的、铁制的,各有其位。赵桓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从架子上取下那柄木刀,随手扔了过来。木刀在空中翻了半圈,赵孟林伸手接住,掌心稳稳地握住了刀柄。
“今天学第七到第九式。”赵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示意赵孟林看仔细。
第七式,“拨云见日”。刀由下往上挑,力道从脚底蹬地而起,经腰胯传到肩臂,最后贯到刀尖——格开对方兵器之后,不等招式用老,顺势转腕劈下。这个动作的难点在于挑和劈之间的衔接,中间不能有丝毫停顿,否则就是死招。赵桓示范了一遍,动作干脆利落,木刀破空时发出“呜”的一声闷响。
赵孟林跟着练。第一遍,挑和劈之间断了一拍;第二遍,衔接上了,但劈下的角度偏了;第五遍,发力点不对,力道全压在手腕上;第十遍,终于找到了腰胯带动手臂的感觉;第二十遍,手腕的转动越来越顺,木刀划出的弧线也越来越干净。赵桓站在旁边,既不夸奖,也不纠正,只是看着。赵孟林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勉强过关,但离“好”还差得远。
第八式,“回风拂柳”。这一式是刀随身转,以腰为轴,刀光绕体而行,连消带打,专门用于被围攻时的防守反击。刀从右侧起,身体随之旋转化去来势,然后借旋转之力反手削出。这一式对腰力的要求极高,腰马不合一,整个动作就是散的。赵孟林练了十遍,腰劲总是断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回想赵桓刚才的动作,重新调整呼吸,再练——第十五遍的时候,腰劲终于续上了;到第三十遍,脚下生根,腰间发劲,刀随人走,人随刀转,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他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力从地起、贯穿全身的顺畅。
第九式,“立地成佛”。这一式最直接,双手持刀,高举过头,从上往下直劈。没有任何花巧,拼的就是气势和力量。简单、粗暴,但恰恰因为简单,所以最考验基本功。力贯双臂不难,难的是将全身之力聚于一点,更难的是劈下之后刀势不收尽、随时可变招。赵孟林劈了四十刀,每一刀都带着全身的重量往下砸,木刀砍在空气里,发出短促而凌厉的啸声。到最后一刀,他感觉到虎口发麻,但刀身没有一丝偏移。
练完这三式,赵桓看了看他,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点头极轻,几乎不可察觉,但赵孟林看见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赵桓已经朝院子角落扬了扬下巴:“马槊继续。”
院角的五个草靶还在,间距不等,最近的一个离地三尺,最远的一个偏在侧后方,角度刁钻。赵孟林翻身上马,催动炭头小跑起来。马蹄声在院子里回荡,节奏分明。他举槊、瞄准、刺出——第一个靶命中,槊尖扎进草靶中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噗”;收槊、调整、再刺——第二个命中;第三个,槊尖擦着草靶边缘滑了过去,偏了。他勒住马,没有急着再来,而是停在原地调整呼吸,把刚才那一刺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角度没问题,时机也没问题,问题出在收槊之后的转换太快,重心没有完全稳住。
想明白了,他重新催马。第四遍,五个靶中了四个;第五遍,五个靶全部命中。槊尖在每一个草靶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凹痕,最后那个角度最刁的靶子,被他一槊刺穿了草绳缠绕的中心,槊尖从另一面露了出来。
赵桓站在廊下,始终没有出声打断,直到赵孟林第五次全中之后,才抬头看了看天色,摆了摆手:“下马。”
赵孟林翻身下马,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胳膊上的酸胀感重新涌了上来,比早晨更甚,但那种酸胀里裹着一股热流,是肌肉在生长的感觉。
“明天继续。”
赵孟林应了一声,牵过炭头,翻身上马,往城里骑去。风吹在汗湿的衣服上,带来一阵凉意。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回到永通巷,匆匆吃了午饭,洗了把脸,未时刚过,院门外就响起了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就炸开了。
“子正——!”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巷子里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赵孟林快步迎出去,刚到中院,刘群安已经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圆脸上全是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石青色的直裰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黑色的革带,头发用幞头包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过的,只是赶路赶得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可算找到你了!”刘群安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赵孟林,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两巴掌拍得实打实的,赵孟林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酸胀被拍得一阵酥麻。刘群安松开他,顺手把一个红绸包裹的小箱子塞到他手里,箱子不大,但分量不轻,红绸上绣着暗纹,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赵孟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刘群安,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周到。”
“那可不,”刘群安一边往里走,一边四下打量着院子,嘴里的话像开了闸似的往外倒,“我爹说了,出门在外,礼数不能丢。头一回到人家家里,空着手像什么话。王崇哥这宅子真不错,清静,比客栈舒服多了。
王福迎上来,赵孟林介绍道:“王福叔,这是我同学刘群安。”
王福躬身行礼:“刘少爷好。”
刘群安连忙收起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躬身还礼:“福叔好,以后常来叨扰,您多担待。”
两人进了书房,王福端上茶来。刘群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寒江城一路带到上都的,终于吐了出来。
“你爹跟我说你住在王崇哥家,让我到了上都先来找你。”刘群安放下茶杯,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我一进城门就到处打听永通巷,还算好找,问了三个人就找到了。上都的街坊还挺热心,不像我们寒江,问个路人家先打量你半天。”
赵孟林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刘群安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索性由着他说。
果然,刘群安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这口气和刚才那口舒坦气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欲言又止。
“子正,你走了之后,我去你家给你爹你娘你奶奶请安了。”刘群安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你娘让我问你,训练苦不苦,让你别太拼。你奶奶说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让你常写信回去,别一出门就没影了。你爹——”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用词。赵孟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你爹什么都没说。”刘群安最终还是把话说完了,“他就坐在那儿,听我说你的事,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就往后院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回头。”
刘群安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沉了,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换上一副轻松的笑脸:“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上都我还没逛过呢,你带我转转?”
赵孟林点了点头,笑着应了。
两人出了永通巷,沿着东大街往西走。
上都的下午比早晨更热闹。东大街是上都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庄、药铺、铁匠铺、书坊,招牌一块挨着一块,有的黑底金字,有的红漆描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用铁铲翻动着锅里的黑砂,甜腻的香气混着焦糊味飘了半条街。刘群安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少年,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铁匠铺里挂着的马镫问是什么材质的,一会儿又钻进书坊翻了几页话本,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本《上都风物志》。
“子正,你舅舅家是不是在铜驼坊?”刘群安一边把书塞进怀里,一边问。
“是。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刘群安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我爹跟我说,刘令诚老爷跟我们家是远房亲戚。论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叔。来之前我爹特意嘱咐了好几遍,说到上都一定要去拜访,不能失礼。”
赵孟林看了他一眼。刘德茂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让儿子一到上都就去拜访一个远房亲戚。这里头有生意上的考量,有人情上的铺路,也许还有更深的意思。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刘群安这个人——他未必不知道他爹的心思,但他待人接物的那股热忱是真的。
“行,”赵孟林说,“晚上去舅舅家蹭顿饭。”
刘群安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敢情好!”
两人逛了一个多时辰,先回客栈提了刘群安父亲准备的礼物,然后才往铜驼坊去。
到了铜驼坊,刘家的宅子让刘群安看直了眼。他勒住灰马,仰着脖子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子正,你舅舅这宅子,比王崇哥家大了好几倍。”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光门脸就有五间宽,这要是在寒江,得是知府衙门才有的气派。”
赵孟林笑了笑,没说话。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刘蕴瑶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袖口和领口绣着同色的暗纹,远看不显眼,近看却精致。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支银簪,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落落大方的气度。见了赵孟林,她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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