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夜鼎 (第2/2页)
整夜的蓝光。烬矿燃烧到极限才会出蓝光——如果碎片没有被动过,不会有蓝光。”
谢明烛转过身,看着皇城方向。隔着太仆寺的院墙,皇城的玄黑屋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主鼎碎裂之前,皇城上空常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烬气,从远处看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现在烬气散了,皇城的屋檐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但也比任何时候都脆弱。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苍溟在烧碎片。”她说,“不是在拼鼎——是在烧。他把南疆副鼎的碎片当成燃料,用燃烧碎片产生的烬气维持皇城里剩下的烬器。通天塔的观测窗口还亮着,城门口的铜镜还能照烬纹,烬卫还没死光——这些都在烧碎片。”
裴照夜的眉头皱了一下:“碎片烧完了怎么办?”
“烧完了,他就没有烬气了。没有烬气,烬卫会全部瘫痪,城门口的铜镜会变成废铁,通天塔顶的观测窗口会熄灭。到时候他连城门都守不住——不用等贺兰韬来,烬京自己就崩了。”谢明烛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他要重启烬鼎。不是因为边军——是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多少时间?”
“看碎片还剩多少。南疆副鼎是一口完整的鼎,碎片如果每天烧三成,能烧十天左右。今天是主鼎碎裂后第——”她看向沈知秋。
“第三十七天。”沈知秋停下铲马粪的铁锹,从怀里摸出那支削成斜口的炭条,在木栅栏上划了一道,“臣每天都记。今天是承烬二十四年二月初二,主鼎碎裂第三十七天。南疆副鼎是主鼎碎裂当天碎的,如果苍溟从那时候开始烧碎片,已经烧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裴照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副鼎的碎片够烧不了三十七天。他应该还烧了别的东西。”
“什么?”
“不知道。但我进烬鼎室述职的时候,看到过铜管后面还有一道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把横插的铁栓。铁栓上刻着三个字——‘太祖寝’。”
谢明烛没有说话。太祖的寝殿在皇城东角,这是朝廷公开的说法。太祖驾崩后灵柩停在寝殿里,棺椁上封了九道烬矿铸的锁链,据说能保龙体千年不腐。每年焚魂节,皇帝都要先去太祖寝殿磕头,然后才能进烬鼎室。如果裴照夜在烬鼎室里看到了另一道标着“太祖寝”的门——那皇城东角的寝殿里停的是什么?
“那道门你进去过吗?”
“没有。苍溟从不让人进去。述职时他坐在铁椅子上,背对着那道门。有一次铜管震动太大,门里的铁栓响了一声——苍溟的手立刻按在了烬铃上。”裴照夜的手指在空刀鞘鞘口上按了一下,“他怕有人进那道门。”
沈知秋把铁锹靠在墙上,马粪已经填了大半池子,臭气熏得老黄马连打了几个响鼻。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臣在御史台查过太祖的起居注。起居注上记载,太祖驾崩前三年就已经不进寝殿了——他住在烬鼎室里,吃喝拉撒都在鼎旁边。起居注官写了一句:‘太祖晚年,与鼎同卧起。’”
“与鼎同卧起。”谢明烛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卧在鼎旁边——是卧在鼎里。”
马厩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老黄马不再打喷嚏了,低下头去嚼槽里的干草,嚼得很慢,草料渣子从嘴角漏下来,落在马粪堆上。晨光从板壁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知秋刚写在栅栏上的那道炭条痕上,歪歪扭扭的,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谢明烛把腰间的三枚蜡牌解下来一枚——是谢家祖母那枚“自己点灯”。她把蜡牌放在马厩的窗台上,对沈知秋说:“这枚蜡牌替我交给老驴。如果他还能回来,让他带着蜡牌去城南窑场找白烛会。执烛人看到蜡牌就知道是我让去的。”
“大小姐要去哪里?”
“去皇城。”
“现在?守城营还在外面——”
“守城营在查暗道,说明苍溟还不知道暗道出口在太仆寺。他要查,说明他怕有人从外面进皇城。”谢明烛把刀身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他怕的事,就是我该做的事。”
裴照夜把空刀鞘挂回腰间。他站在马厩门口,侧身对着外面,半边脸被晨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颧骨上的旧刀疤正好落在明暗交界线上,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他说:“皇城西角门有一个夜枭司的旧哨卡。我离开夜枭司之后,哨卡应该还没撤——苍溟舍不得撤夜枭司的哨卡,因为夜枭司的人熟悉皇城每一条暗道和夹墙。哨卡的百夫长叫**,是我当年从朔方带回来的边军老兵。他不认识你,但他认识这把刀鞘。”
“他会帮我们?”
“他不会帮废鼎派。但他欠我一条命。”裴照夜顿了顿,“在南疆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求人了。现在想想——人活久了,总得求几次人。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