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七章 隐士出山 (第1/2页)
陶潜一夜未眠。
草庐里的油灯从天黑一直亮到天明。那盏灯是极简陋的——一只粗陶碟子盛着桐油,一根草绳搓成的灯芯从碟沿探出来,灯焰只有黄豆大小,在山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时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灭。
陶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已经写满了大半的桑皮纸,纸的左半部分是昨日当众写下的《新桃花源记》开篇——从“晋太元中”到“后遂无问津者”是原文的全文,一字未改,那是他对自己的交代,承认那篇传世名篇是他亲手写下的避世宣言。
但从“然避世者之桃源,终非济世之道”开始,笔锋便转了——那是他昨日在陆悬鱼面前初试的转折之笔,墨迹还带着几分犹豫,笔划的起收之间仍能看出一个老人在自我否定时手腕上不自觉的颤抖。
但此刻他不再犹豫了。昨夜陆悬鱼等人退出去之后,他将那几坛陈年菊花酿留了一坛在书案旁边,自斟自饮,每写完一段便喝一碗。酒入喉时醇厚温热,和他在山中自酿的菊花酒截然不同——自酿的酒清淡微苦,这来自邺城的酒却醇厚绵长,像是一团暖意在胸口缓缓化开,顺着经脉流到指尖,让握笔的手比平时更加稳当。
他将昨日初试的转折之笔重新审视了一番,又在心中反复推敲了半个时辰,终于将后半篇的脉络梳理清晰,便开始挥笔往下写。
他要写的不是一篇简单的认错书。他用了数百年时间经营一个避世的桃源幻境,如今他要亲手拆掉这个幻境,用同一支笔、同一只手、同一颗已经被真相刺醒的心,重新定义什么是真正的桃花源。
他要告诉世人:桃花源不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而在每一个愿意担当的人心里;真正的桃花源不是逃避现实者的避难所,而是担当者用行动和文字替世间苦难重新打开的一扇窗。
他在后半篇的转折处重新蘸了一笔墨,将昨日那段“然避世者之桃源”的初稿又打磨了几遍,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的笔速比昨日更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只待落笔便一气呵成——
“余尝隐于匡庐之麓,采菊东篱,种豆南山,自以为心远地偏,可以无愧于世。然今日有客携人世疾苦之图而至,余始知山外百姓之苦难未尝一日稍息。洛阳城外,流民营中,妇抱死婴仰天无声而泣,翁扶枯杖蹒跚而倒,稚子持霉饼赤足立于道旁,目送行人而无一人为之驻足。此皆余避世之日所不曾见,亦不敢见者也。余避世百年,自以为高洁,实则自私矣。”
“盖天下有难,匹夫有责。避世非清,独善非仁。圣人之教,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者,非独善其身也,乃以己之德化及乡里;齐家者,非闭门自守也,乃以家之治推及邦国。余少年读圣贤书,壮年入仕为官,见官场污浊,乃拂衣而去,自以为守住了清白。”
“然清白者,不独不染污泥而已,更当以清白之身入污泥而濯之。余当年辞彭泽令,世人称其高,余亦以此自矜。今思之,彼时若能忍一时之辱,为彭泽百姓争得赈灾之粮、减免之赋,所活者岂止数十百人?余以一己之清名,易万千生民之性命,此非清也,乃懦也。”
“夫桃源不在世外,而在人心。渔人偶入之桃源,乃避秦时乱者所筑,其先世亦尝与世间同其忧乐,非生而为隐者也。彼中人见渔人而大惊,问所从来,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此非隔绝于世者之所为也,乃与世人情相通之证也。”
“然其先世本为避乱而入绝境,彼中人虽怡然自乐,却已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避世之桃源,人乐而世不知;济世之桃源,世乐而人亦乐。吾愿后世之人,不复求避世之桃源,而各于其心田中植桃种李。能以一念之仁为天下计者,所在即为桃源。”
“或问:子既衰朽,何能为也?余应之曰:吾年虽迈,笔尚健。昔者以文自娱,今当以文醒世。吾尝作《桃花源记》,使世人知有避世之境,其文流布海内,读者无不欣然规往。今吾更作此篇,明前文之非,倡入世之旨,使世人知避世可慕而不可效,担当可畏而不可辞。吾力不能耕百亩之田以饱饥民,不能执三尺之法以惩豪强,不能披甲执戈以御外寇,吾所能者,唯此一支秃笔、一腔残墨。”
“然天下之大,读吾文而感而悟而起而行者,岂止一二人哉?吾以文醒一人之心,此人或以一行济一村之困,一村之困解则一乡之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一乡之困解则一县之民安居乐业。此非吾力之所及,乃吾文之所及也。吾何憾焉?”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天色已经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转为灰白——天快亮了。他端起手边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时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数百年都未曾体会过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解脱,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锄头翻开泥土时那股扑鼻而来的土腥味,真实得让他想要流泪。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在文章最末处落下自己的名字——“五柳先生陶潜,书于匡庐草庐,建武三年九月”。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上微微一顿便稳稳收起,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洇开,像是一颗极深极沉的句号,也像是一个终于浮出水面的气泡——在水底憋了数百年,如今终于浮上来了。
陆悬鱼是在晨光初透时被白清叫醒的。
白清站在帐篷外压着嗓子说了句“陶先生出来了”,他便翻身坐起,披上外袍便往草庐走去。
桃林里的晨露还没散,踩在铺满桃花瓣的小径上脚下微微打滑,云团跟在他脚边跑得飞快。走到草庐门口时他看见竹门大敞,陶潜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桑皮纸,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将那张纸双手递给陆悬鱼。
他的眼睛依旧红肿,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和昨日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缩在竹门后面流泪的老隐士,而是一个完成了某种极重要的仪式、正在等待验收结果的老人,站姿比昨日更直,双手也不再发抖。
陆悬鱼双手接过那张桑皮纸,凑到晨光下从头到尾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白清站在他身后踮着脚也看了一小半,纸扇悬在半空中忘了摇。
读到“清白者,不独不染污泥而已,更当以清白之身入污泥而濯之”时,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陶潜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读。读到“避世之桃源,人乐而世不知;济世之桃源,世乐而人亦乐”时,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吾以文醒一人之心,此人或以一行济一村之困”时,他合上纸页,深深吸了一口气。读完全文之后他将桑皮纸轻轻放在书案上,退后半步,朝陶潜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平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弯过的角度。
白清在一旁脱口叫了一个“好”字,随即觉得自己这个“好”字太轻太俗,不足以形容这篇文章的分量,又张了张嘴想补几句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纸扇啪地收拢在掌心里,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反复念着那句“所在即为桃源”。
“先生此文,当与《桃花源记》并传于世。不,当在其上。”
陆悬鱼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
“世人读《桃花源记》,只会向往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仙境。读这篇《新桃花源记》,却能从中找到打开现实桃源的门——不是从某个山洞逆流而入,而是从自己的担当和行动中走出来。这篇文章将不止醒一人之心,它将醒一代人、数代人之心。”
陶潜听着这番话,没有谦虚,没有推辞,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张桑皮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数百年陈积的酒香和菊花香,也带着一个老人在诀别旧我时最后的眷恋和不舍。
“此文既毕,财神之力当散。”
他说,声音平静而坦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也早已准备好了的事,“老夫守着这身残力这么多年,本以为它是老夫清高的奖赏,如今才知——它是老夫逃避的代价。如今老夫已不需要逃了,它也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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