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八章 文化利器 (第2/2页)
源记》的刊印在邺城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震动。谢道蕴亲自督印,将陶潜的手稿用最好的澄心堂竹纹笺誊抄了三份母本,一份存档于邺城官书局,一份送往洛阳太学,一份由白清携带南下建康。
邺城三市十二坊的书铺里,这篇文章的抄本在短短几天之内便被抢购一空,书铺掌柜们忙着雇人日夜抄写,抄书匠们写到手腕酸痛也不及需求的速度。
文章从邺城传到洛阳时,正是十月初。
洛阳太学的学官将《新桃花源记》贴在太学正门的告示栏上,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学生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高声朗读前半篇《桃花源记》原文,读完之后全场安静了,然后朗读者继续读后半篇,读到“此非清也,乃懦也”时,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更多人则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读完全文之后,告示栏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个素来仰慕陶潜的太学生忽然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说了一句“五柳先生亲笔承认自己以前是错的,我等还有什么脸面继续躲在书斋里清谈误国”。
旁边几个年轻学子闻言纷纷点头,当天下午便结伴去了洛阳城外的流民营,给难民送去了几车干粮和几十件旧衣裳。
文章传回洛阳谢府时,谢道蕴的几个堂姐妹围坐在后花园里传阅。最年轻的小堂妹读完之后哭了,说以前读《桃花源记》只觉得那个地方好美好让人向往,现在读了《新桃花源记》才明白,那座桃源是避难者建起来的,真正的桃源应该在每个人心里。
士林风气的转变比陆悬鱼预想的要快得多,也深得多。洛阳太学里,清谈会的热度明显下降了。
从前那些名士们聚在一起争辩“有无之辨”“言意之辨”,一辩便是三天三夜,辩完之后往往便去喝酒听曲;如今清谈会虽然还在开,但议题已经从玄学义理转向了更实际的民生话题。
有人在清谈会上公开说“阮籍当年骂我们不知道米价,五柳先生如今骂我们独善其身,两位老前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再不改,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名士”。务实之风在短短几个月间从太学蔓延到了官场,又从官场蔓延到了市井。
慕容冲在太极殿里读完《新桃花源记》,放下抄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命人将陶潜请入宫中,在御书房里赐座,亲自请教治国之道。
陶潜也不推辞,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用他从庐山深处走出来之后这大半个月的所见所闻,给慕容冲讲了不少他在沿途看到的民间实情。
他讲道,治国之要不在多立法令而在轻徭薄赋,不在多建宫殿而在与民休息。又说他这一路从庐山到邺城,经过江州、襄阳、洛阳三座大城,最大的感受就是百姓不懒——只要赋税合理,商路畅通,自然有商贩愿意进城交易,有农人愿意开垦荒地,有工匠愿意改进工艺。
朝廷要做的不是管这管那,而是把该放的事放给市场,把该管的事管好,把那些盘剥百姓的中间环节一个个拆掉。
慕容冲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御案后站起身来,朝陶潜深深行了一礼——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手回礼,是帝王向贤者请教之后郑重其事的揖礼。
他命有司将陶潜的治国建议整理成文,纳入朝廷正在修订的新政纲要之中。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八个字,被周浚用工楷写在了新政纲要的扉页上,成为了继新商法之后大燕朝廷在经济政策上的核心理念。
谢道蕴在永宁坊老槐树下写了一首七言律诗赠陶潜,诗题只有四个字——《赠五柳先生》。她用那支她惯用的紫毫小楷笔,一笔一划地写在素白的桑皮纸上:
“五柳门前旧隐君,百年高卧谢尘纷。
岂知今日文章伯,亦是当时鸾鹤群。
避世岂真忘世者,出山原为补天文。
从今莫问东篱菊,且看新桃发故根。”
陶潜接过诗笺,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到“从今莫问东篱菊,且看新桃发故根”时,捋着白须微微颔首,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
陆悬鱼也写了一首,他的诗依旧不长,五言四句,落笔时笔迹依旧歪歪扭扭,和侯府门楣上那块匾上的字如出一辙:
“一纸醒千古,三杯换旧心。
桃花开谢处,不避世间尘。”
他将诗笺搁在谢道蕴的诗旁边,朝陶潜拱了拱手。
陶潜看着这两张诗笺并排放在老槐树下,一张工整端秀,一张歪歪扭扭,忍不住笑了。他将两张诗笺都收进自己那半旧的竹编书箱里,和《新桃花源记》的原稿放在一起。
陶潜没有在邺城久留的打算,但他也没有立刻回到南山的计划。
他在永宁坊赁了一间小院,就在谢道蕴小院的隔壁,院门只隔着一道矮墙。他在小院里设了一个文会,每月初一和十五开门,任何人都可以来——不论出身,不论年纪,不论读过多少书,只要愿意谈诗论文、愿意讨论如何用笔墨替百姓做事,都可以进来坐。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太学里的年轻学子,有邺城南市的小商户,有从洛阳远道而来的老名士,也有从流民营里出来、认字不多但一肚子故事的流民。
陶潜来者不拒,每人一碗粗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他们一聊便是大半天。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教”什么——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听那些年轻人说他们在新商法推行中看到的困难和希望,听那些小商户说他们和阀门残余势力斗智斗勇的故事,听那些流民说他们从一无所有到重新站起来的过程。
听完之后他会点点头,然后拿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把听到的故事写成新的文章。
谢道蕴也常来。每次她来,都会带上一叠竹纸和几块新研的松烟墨。她来之后便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和陶潜面对面地讨论文法,偶尔争论得很激烈——陶潜主平淡自然,谢道蕴主情理并重,两人谁也说不服谁。但争论到激烈处,陶潜便会呵呵一笑,说先生之才不下于老夫当年,将来必成一代文宗。
谢道蕴便也会收敛起争辩时的锋芒,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研墨。
谢道蕴有一天在从文会回来的路上,和陆悬鱼并肩走回侯府。秋夜的月光洒在永宁坊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陆悬鱼说。她感慨道,新商法推行了小半年,签了多少商户、压了多少粮价、拆了多少关卡,这些都有人记得、有人统计、有人报功。
但《新桃花源记》这篇文章做了一件比所有这些都更难的事——它把人们心里的那扇门打开了。那些本来觉得自己只能独善其身的人,读了这篇文章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在自家门口给路过的流民递一碗水。
这种改变,不是任何政令能做到的。
陆悬鱼听完她这番话,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孔老先生当初在典籍库里问他——汝之礼法,可曾救过一人?那时候他就想告诉孔固,能救人的不是规矩本身,是人心。
如果人心是僵的,再好的规矩也会被扭曲成盘剥的工具;如果人心是活的,再简单的规矩也能让百姓过得更好。文化利器之效,不亚于刀兵——石虎大哥的刀能让坏人不敢作恶,陶先生的笔能让好人愿意行善。
刀和笔,缺一不可。
谢道蕴停下脚步,在月光下看了他好一会儿。
秋风从永宁坊的石板路尽头吹过来,吹得她的月白衣袂轻轻飘拂。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才女式的矜持笑容,而是一种很简单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她觉得这个人半年前在洛阳金谷园里跟她说“小卒过河能顶车”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一句有骨气的话;现在她才明白,这个小卒不但过了河,还用他的方式教会了越来越多的人怎么过河。
街尽头,陶潜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那盏灯和他草庐里的油灯一模一样——桐油碟子里一根草绳灯芯,灯焰黄豆大小,在秋夜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灭。
灯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削老人的剪影,正伏案疾书。他的竹杖靠在门边,书箱还搁在椅子上没顾上打开,但他的笔已经又开始新一天的书写——
写的不是避世的田园诗,而是这个正在改变的新世道,是越来越多愿意睁开眼睛面对苦难的人,是真正的桃花源在每一个人心里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