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理解 (第2/2页)
嬴政的眼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划下一滴泪,那泪珠滚烫,沿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个来到他身边的少年,每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他亲手接到这个世界,又在他眼前,以这样决绝而绚烂的方式,化为虚无,回归本源。这重复的迎接与送别,每一次都像在他心头刻下一道新的伤痕。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书房里,看着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曦。
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与沉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哭腔,那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终于感到疲惫与脆弱的灵魂的倾诉:“孤现在觉得……你是对的。神,或许就不应该有情感。拥有了情感的神,会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如此痛苦。他们明明……都还是孩子啊,有着大好的年华和未来,却为了一个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只存在于史书与传说中的历史人物,义无反顾地穿越三千多年的时空洪流,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而孤……却要一次次地,亲手接过他们的希望,再眼睁睁看着这希望化为光点消失,每一次,都要重新经历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责、困惑与深深的无力感,那是对自身“神性”与“人性”矛盾的尖锐质问。
曦的光芒似乎柔和地闪烁了一下,祂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后的理解与抚慰。祂的“声音”直接在嬴政的意识中响起,平和而深邃:“真正没有情感的神,祂是不会去理会人类这些纷繁复杂的事物的。如果你没有感情,就不会在听到他们讲述那场惨烈的‘抗日战争’时,感到愤怒,感到心疼。就像曾经的我,只知道机械地去履行‘维护时空稳定’这个被赋予的责任,从来不管介入其中的人类是生是死,是悲是喜。直到……我自己的手下,那个由我力量衍生、本应绝对理性的存在,竟然在漫长的守望中,生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情感,对人类拥有了不该有的仁慈与悲悯之心。”
曦的光芒流转,仿佛在回忆那段遥远的过往:“正是因为祂们,我才开始感到好奇,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我不明白这种‘多余’的东西为何会产生,又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所以,我让自己进入轮回,以人类的身份去经历,去尝试理解,去试图‘获得’情感。我之前的抗拒,并非否定,而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去承受拥有如此炽热、如此复杂的人类情感所带来的重量与冲击。”
它的叙述带着一种悠远的感慨:“数千万年来,我一直在观察着那个因我而诞生、又因我而独立的‘分身’,看着祂在人类的世界里徘徊、感受、抉择。通过祂,我慢慢拥有了‘理解’的能力,而不仅仅是‘知晓’。当祂最终因为耗尽力量、选择为一个人类牺牲而濒临彻底消散时……我接纳了祂回归的神格。那一刻,我主动选择了融合,也因而继承了祂所承载的全部情感记忆。按照常理,一个即将消散、尤其是被‘污染’了强烈个体情感的神格,我们是不会接收的,那会影响本体的纯粹与稳定。但祂不同,祂是我精心培育、看着‘长大’的,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祂宁愿自我毁灭也要做出那样的选择。祂的情感冲击是如此巨大,按理说,在融合完成后,这些外来的、强烈的情绪会逐渐变淡、归于平静乃至消失。但我却被深深影响了,在这缓慢的消化与共鸣中,我渐渐理解了祂所做的一切,理解了那种超越职责、源于内心的选择背后的意义。”
曦的光芒渐渐凝实,那柔和的光晕轻轻包裹住嬴政,仿佛带着神明的拥抱与共情:“你看,越是承载了一切的神,才越是会被情感所引导;这份沉重和痛苦,本就是我们选择‘同行’必须承担的代价。那些孩子愿意为你跨越山海,不是为了让你独自承受离别,而是因为他们认同你守护的一切,想要和你一起走到那个光明的未来去。”
嬴政沉默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凉已经渐渐褪去,只剩下和叶平口中那些年轻人一样的、坚定的倔劲。
“孤明白了。”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重新恢复了力量,“他们愿意来,孤便接着。他们为孤、为这个天下赴死,孤便替他们守住这片河山,替他们等到那一天。”
窗外的晨风吹开了厚重的帘幕,金色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格,落在嬴政挺直的脊梁上,将他肩上沉甸甸的过往,都染成了向前奔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