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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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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杀 (第2/2页)

他,他晃了一下,站住了。再踢,他单膝落地,然后用另一条腿撑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隰衡非常熟悉的东西——固执。几十年前,在那些油灯摇曳的夜晚,荀伯安用同样的固执拒绝向权贵低头,拒绝修改史书中的某一行字。

    隰衡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他在写东西,一遍一遍地写“荀“字,写到那个字变成了无意义的笔画,变成了一道血痕。

    凌骁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上来了,趴在他旁边,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隰衡摇头。

    号角响了一声。低沉,短促,像一头老兽最后的叹息。

    甲兵开始推人。前排的人跌进坑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喊了一声就没了声息。有人还在骂,骂到第三声也断了。然后声音一层一层地被泥土覆盖——甲兵开始填土,铁锹铲起湿润的黄土,一锹一锹地倒下去。

    荀伯安站在坑沿。他没有再挣扎。他只是偏过头,微微地,朝隰衡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隔着晨雾和枯草,隔着生与死的界线——隰衡确定他看见了自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的光,像是穿越了所有的障碍,精准地钉在隰衡藏身的位置。

    荀伯安的嘴唇动了动。隰衡听不见声音。但他认识那两片嘴唇的每一个动作——几十年来,这双嘴唇教他读竹简、辨音韵、论天下兴亡。

    那口型说的是:“走。“

    然后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

    荀伯安跌了下去。他的脊背终于不再笔直——他在下坠的瞬间蜷缩了一下,像一根被折断的弓。

    泥土倾泻而下。

    隰衡把整张脸埋进泥里。他听不见声音了——不是因为耳朵堵住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把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压成了嗡嗡的白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疯狂地刻,“荀“字一个叠着一个,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声音消失了。盐坑被新土填平,甲兵浇了几桶水,把血迹冲淡。大部分人撤走了,只留十几个甲兵在周围游弋。

    天色暗下来。

    隰衡动了。

    他等到换岗的间隙——守卫交班时总有一刻钟的混乱,新来的人要先熟悉地形,旧的人急着去喝酒。这个规律他四十五年前就摸清了,从六国的军帐到秦朝的营寨,换岗的逻辑从来没变过。

    他从坡的另一侧滑下去,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盐坑的新土松软,他用手刨。指甲断裂了两根,他浑然不觉。土里有一股咸涩的气味,混着别的什么——他不去想那是什么。

    两尺深的土层下面,他摸到了人。

    一具叠着一具。有的面孔朝天,沾满泥;有的侧着,像是死前还在挣扎。他一个一个地翻找,手指触到粗麻衣料——然后是一只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衣襟里裹着什么东西。

    荀伯安。

    他的脸出奇地平静,像是睡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释然。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并且接受了这个结局。

    隰衡伸手探入他的衣襟内衬。指尖触到竹片——不是一卷,是两卷,不——他又摸到了第三卷,藏在更深的夹层里,用油布仔细包裹过。

    他把竹简抽出来。

    最后一卷的背面,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歪斜但用力极深——

    “替我记下去。“

    五个字。每一个字的刻痕都深可见骨,像是把最后的气力全部灌注在了指尖。

    隰衡盯着这五个字。风在盐坑上方呼啸,像一头困兽。

    他用了很久才把竹简收回怀中。竹简贴上胸口,压着原有的三卷和师父的黑色玉佩,一片冰凉。

    他爬出盐坑,没有回头看。

    凌骁在远处的枯草丛里等着,不敢出声。他看见隰衡走下来,浑身是土,双手全是血,眼眶干燥得没有一滴泪——但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从里到外地湿透了。

    凌骁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走在隰衡前面,替他看清脚下的路。

    那一夜没有星星。他们走了很远,很远。

    凌骁听见隰衡胸口传来竹简碰撞的细响,一步一声,像某种不肯停歇的更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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