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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手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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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手表票 (第2/2页)

    那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没有涂改,没有潦草,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稳,

    像是在誊抄一份早已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底稿:

    那天的星,是否都已知晓,所以光才那么遥远。

    以免照见了我们的沉默,因为无言那么少。

    虫儿躲在草里叫,你梦里可曾听到。

    想你的时候,我侧耳听云,你知道不知道。

    这样的一首诗,落到情窦初开又即将离别的女孩子手里,是真能要人命的。

    不要以为这个时候所有的诗歌,都带有革命色彩,一样有抒发个人情感的。

    君不见“我失骄杨君失柳”,伟人写给自己牺牲的妻子的,那才是至情至性。

    要再过上七八年,文化界才会狂风大作,到处都是标语口号。

    眼下这个当口,还能见到这样的文字。

    李丽萍心里轻轻一叹。

    她忽然有些心疼起这个年轻人来——若不是真的喜欢到了极点,又怎么会写出这样感人的诗句?

    能把情感压制到这个地步,把利害算得这么清楚,把分寸拿捏得这么精准,得是多通透、多克制的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对宁远超说道:

    “老宁,这孩子也是有心的,还那么懂事。

    以后你就不要针对他了。

    本来就是出身苦、很不容易的农民孩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了。咱们不帮他,也别害他。”

    宁远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缓缓点头道:

    “我知道,没想怎么着。”

    他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又不是恶人。

    下午下班后,张池和刘梅骑车并行。

    两辆自行车并排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厂区的大喇叭里正在播放《歌唱祖国》,歌声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刘梅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看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少,直到现在才顾上问一句:

    “下午一直忙,没顾上问。中午去宁家,事情都解决了?宁远超有没有为难你?”

    张池一边蹬着车一边笑道:

    “解决了。宁副厂长就是问了问我,为什么不谈对象,我说忙着学医没空,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宁影明天就走了,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默默盘算着——他突然发现了金手指的另一个妙用。

    从今往后,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测试出谁对他不怀好意。

    如果一个人嘴上说得好听,但负面情绪值一直往外冒,那他就算不是敌人,也绝不是朋友。

    宁远超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刘梅不是啰嗦的人,也不会因为是张池的师父就过多干涉他的私生活。

    她只是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

    “还是早点找个对象结婚,省得老被人惦记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嘱咐他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回到吴家,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又练习了两个小时的针灸。

    今天学的是足少阳胆经的穴位,老爷子让他在自己身上扎,扎完了又让他在老爷子自己身上扎。

    亲身体验式的教学——针尖刺入穴道时那一瞬间的酸麻胀重,

    老爷子让他一样一样地细细体会,每一种感觉都对应着不同的穴位和不同的刺法。

    就凭这一点,中医也很难大规模地推广开。

    哪个先生愿意让几十上百个弟子在身上乱插?更何况还有一些隐秘穴位,涉及男女不便。

    譬如膻中穴,有改善胸闷胸郁、宽胸利膈之效,甚至可纾解支气管性哮喘。

    这么重要的穴位,总得好好教吧?

    可女弟子没法教,男弟子也不能当着女弟子的面,脱了衣裳教。

    两个小时下来,张池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两条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老爷子到底上了年纪,也撑不住这么高强度的一对一教学,摆摆手说今儿就到这儿,拄着拐杖回屋歇下了。

    张池去堂屋吃晚饭时,吴达给他盛了碗米饭,劝道:

    “张池,要不隔天来一回?老爷子到底有了春秋,别累倒了。

    我看他今儿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张池正要点头答应,刘梅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

    “别多事。爸爸累归累,但心里痛快。

    能遇到池子这样的学生,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天天嘴上骂他学得快,心里其实得意得很。

    再说,最多再教上两个月,估计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平时多用、多练。

    《甲乙针经》的针法就那么多,入门之后全在手上。吃饭吧。”

    张池不吭声了,低下头看似细嚼慢咽,实则速度不慢,将桌上两盘菜并四个馒头全吃完了。

    今天中午在宁家没吃饱,那种场合他也确实放不开。

    吴爱梅笑呵呵地过来把碗筷收走,说她来洗。

    张池谢过之后,就见吴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张大庆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今天拿着你的条子去了李家庄,回来说你二哥痛痛快快地批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连价都没抬。

    他高兴得不行,非要把这张表票给你。收下吧,别推。”

    张池接过一看,眼睛亮了:“哟,手表票啊。”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把票搁在了桌上,笑道:

    “可惜,我拿上也没什么用——又买不起。

    一块表少说二百多,我兜里一共就剩十块钱,连根表带都买不着。吴叔,您留着使吧。”

    吴达气笑了,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我有手表,你看不见?我这块都戴了七八年了。给你你就收着,别跟我在这客气。”

    刘梅在旁边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

    “先从家里拿钱把表买了,回头有钱了,再还我。

    你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养你自己,还是养得起的。

    往后出诊、上班、开会,连块表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昨天开会,你迟到了三分钟,自己都没发现。”

    张池笑呵呵地摇头道:

    “真不是跟您客气,暂时真没用。我每天准时准点的,有表没表都一样。”

    刘梅不耐烦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皱着眉头道:

    “不要说那么多没用的。

    有这功夫回去多治几个病人,多练练针灸。

    以后医术提上去了,还怕挣不到诊金?

    你给一大妈治心疾,一剂药就值二百块——那是你的本事。

    行了,拿上票和钱,赶紧回去吧。

    晚了路不好走,遇到巡防员还得啰嗦几句。”

    吴达笑着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大黑十。

    他把钱放在张池面前,拍了拍那沓钞票,嘲笑道:

    “非得挨一顿教训才老实?你师父亲口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别跟我们见外。

    你倒好,每次都跟头一回似的。”

    张池嘿嘿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接过那张手表票和那一沓钱,小心地揣进解放包里,站起身来告辞。

    是自己矫情了——师徒母子,确实不必外道。

    这份情义不是用钱能算清的,非得还来还去反而生分了。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黑芝麻胡同,骑上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梅花表。三百二。全四合院头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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