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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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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归期 (第2/2页)

柔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修剪花枝的丫鬟们身上。一个、两个、三个,都在低着头干活,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哪一个才是?

    她不知道。

    萧羽峰是在傍晚时分到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骑着马带着何冲,直接就来了。何冲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说是帅府厨房新做的点心,少帅顺路带过来给少夫人和小姐尝尝。

    可婉柔知道他不是顺路。帅府和叶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他要是顺路,全天下的路都顺了。

    萧羽峰先去见了叶峰。

    书房里,茶是新沏的。叶峰坐在老位置上,萧羽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方桌,桌上摆着两盏茶,热气袅袅升起。

    “羽峰,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叶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萧羽峰没有绕弯子:“岳父,我今天来,是接婉柔和雨双回去。她们在府上住了有些日子了,该回去了。”他顿了顿,看着叶峰,“还有一件事,想跟岳父说。”

    “说。”

    萧羽峰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他的姿态很郑重,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而是晚辈对长辈的诚恳。

    “岳父,袁斌跟了我十几年了。他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但论胆识、论品性、论担当,他半点不输任何人。我萧羽峰能有今天,离不开他和何冲。他是我兄弟。”

    叶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对五小姐有意。”萧羽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请岳父能允许他们往来。不求岳父立刻应允婚事,只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相处看看。袁斌的人品,我替他担保。岳父若是信不过我,可以先让人去查,看看他这些年在军中是怎么过来的。”

    叶峰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萧羽峰见过很多次。

    叶峰心里在盘算。他手里的筹码,如今只剩下婉如、婉心、婉清三个丫头了。婉如心思淡泊,性子又冷,不像是能换来什么好处的料。婉清年纪还小,再过两三年才能说亲。唯有婉心,年纪刚好,品貌端庄,性子温顺,是一枚还没有放上棋盘的棋子。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开价足够高的人来,把婉心换出去。袁斌——一个萧羽峰手下的武将,虽然有本事,但不是他想要的筹码。这个人,配不上叶家的门楣。

    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萧羽峰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婚事是两家联姻的基础,这门亲事才刚结不久,不能因为一个袁斌生出嫌隙。

    “袁斌这个人,我听说过。”叶峰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他是你的人,我知道。但婉心的婚事,不是小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萧羽峰知道这是推托之词,但也没有再逼。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拱手行礼:“多谢岳父。”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没有往前院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

    婉柔的厢房里,灯已经点亮了。

    雨双正趴在桌上跟小雯下棋,棋子被她摆得乱七八糟,小雯苦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走。林倩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盘。云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萧羽峰推门进来。

    雨双第一个看见他,扔下棋子扑过来:“哥哥!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的吗?”

    萧羽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嗯,来接你和你嫂子回帅府。”

    雨双小脸立刻垮下去,嘴巴撅得老高:“怎么这么急就要走?我还没玩够呢,婉清说好后天带我逛庙会,我都和她约好了!”

    萧羽峰眼底柔和淡去,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目光扫过屋内一众下人丫鬟:“庙会改日再陪你去。你们几个先都到外头候着,我有私话要同你嫂子单独说。”

    雨双素来知晓哥哥一旦这般神色便不会松口,也不再撒泼闹脾气,只是闷闷哼了一声,临走前偷偷回头朝婉柔眨了下眼,无声比了句 “嫂子多保重”,拉着小雯快步出了厢房。

    林倩捧着茶盘,垂首屈膝行了一礼,紧随其后往外走,跨出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住,视线匆匆落在婉柔身上,千般不舍尽数压下,终究安静退了出去。

    云子跟在林倩身后,伸手轻轻合上房门,屋内瞬间只剩下萧羽峰与婉柔二人。

    婉柔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微微欠身:“少帅。”她的姿态规规矩矩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弯身的幅度、低头的角度、双手摆放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萧羽峰看着她的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从进门到现在,她对他笑了一下——不,那不是笑,那是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面对客人时做出的标准表情。不是不笑,不是笑得不好看,恰恰相反,她笑得很好看、很得体、很符合一个少帅夫人的身份。可那种好看,让萧羽峰心里发堵。

    “婉柔。”他走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能不能……别叫我少帅?”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疑惑。

    “叫我羽峰。”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什么都行。就是别叫少帅。”

    婉柔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少帅,这不和规矩。”

    萧羽峰苦笑了一下。

    规矩。又是规矩。她和他之间,隔着的永远都是规矩。不是他不努力,是她不肯往前走。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叫做“规矩”的壳子里,不出来,也不让他进去。

    他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边缘,声音很低很低:“婉柔,你知不知道,你对我笑,和对所有人笑,是一样的。你叫我少帅,你行礼,你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你做得很好,好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是婉柔,我想让你对我笑一次,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就像那天你说要回叶家时那样,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婉柔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萧羽峰看着她,看了很久。屋里的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一臂的距离,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罢了。”他叹了口气,“我不逼你。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婉柔抬起头。

    “袁斌的事。”萧羽峰说,“他对你五姐有意。”

    婉柔愣了一下。五姐?袁斌?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袁斌这些天是常来叶府,说是探望她的伤势,她也没多想。原来那些“探望”,那些“顺路经过”,那些在回廊上、花园里、亭台间的驻足,都不是为了她。

    她忽然想起袁斌每次来叶府,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一个方向飘。她以前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方向,是五姐院子的方向。

    婉柔的心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件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恍然大悟。

    “你当然不知道。”萧羽峰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袁斌那个人,闷葫芦一个,心里装了事也不会说。他来叶府这些天,每次都说是来看你,可他的眼睛——算了,不说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婉柔,目光诚恳而郑重:“婉柔,袁斌跟了我十几年,是我兄弟。他对五小姐的心思,是真的。他不敢说,怕唐突了五小姐,怕自己配不上。可我知道,错过这个人,他会后悔一辈子。”

    婉柔静静地听着。

    “我不求你替袁斌说好话。”萧羽峰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托付,“只求你在合适的时候,帮你五姐和袁斌牵个线。让他们有机会相处看看,能不能成,看他们自己。”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五姐婉心,今年二十一岁了。在叶家的女儿里排行第五,不上不下的,阿玛对她的婚事一直不冷不热,从来没有提起过。五姐性子温顺,从不多说什么,可婉柔知道,五姐心里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每次姐妹们说起各自的婚事,五姐总是安静地坐在一边,不插嘴,也不走开,就那么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种笑,让婉柔心疼。

    “少帅,叶家的女儿,婚姻大事都是阿玛决定的。我做不了主。”婉柔轻声说。

    “我已经和岳父说过了。”萧羽峰说,“岳父说容他考虑。但你五姐自己的心思,才是最重要的。你和她姐妹情深,你说的话,她能听进去。我不求你替袁斌说好话,只求你帮着问一问——五小姐心里,有没有一点点愿意的意思。”

    婉柔看着萧羽峰,心里有些动容。他是真的把袁斌当兄弟,才会为了这种事亲自开口。一个少帅,放下身段来求妻子帮忙牵线,为的不是自己,是手下的兄弟。这份情谊,放在这乱世里,比什么都珍贵。

    “我试试。”婉柔说,“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萧羽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从门外透进来,落在他肩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头。

    “婉柔。”

    “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没什么。早点休息。”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吹散。

    婉柔站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婉柔去了婉心的院子。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锦缎。婉心正坐在窗前绣花。素白的绢面上,墨绿的叶片已经绣了大半,花瓣才刚起了几针,淡淡的白色丝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婉柔,放下针线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婉柔知道,那是五姐真心的笑。五姐的笑从来不张扬,像她的性子一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六妹,你手臂还没好利索,别到处走动。明天就要回帅府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婉柔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绣绷上,没有急着开口。

    婉心见她坐着不走,知道是有话要说,也不催,低头继续绣花。她的针法很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慢。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线穿过绢面的细微声响,细密而绵长,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婉柔看着五姐低头绣花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五姐今年二十一岁了。在叶家,二十一岁还没有定亲的女儿,已经算是“剩”着了。大姐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嫁到了刘家,二姐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是傅家的少奶奶,三姐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刚刚出嫁不久,还没有若雪呢。可五姐还在等,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来了会是谁的人。

    “五姐。”婉柔终于开口了。

    婉心抬起头。

    “你觉得袁副官这个人怎么样?”

    婉心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像一只突然被惊住的蝴蝶,翅膀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怎么忽然问这个?”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握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处泛出淡淡的白。

    婉柔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了数。五姐不是不知道袁斌的心意,她只是在装不知道。或者,她不敢知道。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婉柔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袁副官这些天总往府里跑,说是探望我的伤势,可我看他每次来,眼睛都不知道在往哪儿看。今天少帅来了,跟我说了些话,我才知道——原来他每次来,看的都不是我。”

    婉心的脸微微泛红。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被人说中了心事的、无处可藏的红。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她的针落在绣绷上,比刚才慢了许多,每一针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五姐,你还没回答我呢。”婉柔轻声追问。

    婉心沉默了片刻,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婉柔。她的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那种无奈婉柔太熟悉了——她出嫁前,每天照镜子都能在自己眼睛里看到。

    “袁副官这个人……很好。”婉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忠义、勇猛、待人真诚。可是六妹,我是叶家的女儿。叶家的女儿,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婉柔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算我觉得他好,又怎么样呢?”婉心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有认命、有心酸,还有一种从小到大磨出来的淡然,“阿玛不会同意的。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枚还没有被放上棋盘的棋子。他留着我的婚事,是在等一个能换到足够好处的机会。那个人,不可能是袁斌。”

    婉柔听着五姐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姐什么都明白。她不是在妄自菲薄,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家里,女儿们的婚事从来与感情无关,只与利益挂钩。婉柔嫁给了萧羽峰,是因为萧羽峰值得叶峰拉拢。婉心呢?叶峰还在等。等一个开价更高的人。

    “五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婉柔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如果阿玛同意呢?”

    婉心看着婉柔,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她早已不敢有希望了。是一种疑惑,疑惑六妹为什么忽然问这些。六妹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她今天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阿玛不会同意的。”

    “万一呢?”婉柔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万一有人能说动阿玛呢?”

    婉心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绣绷上那朵还没绣完的兰花。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那朵兰花只差最后几瓣就要绣完了,可她已经绣了好几天都没绣完——不是绣不完,是不想绣完。绣完了,就没有事情做了,就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万一的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自然是好的。”

    她没有再多说,低下头,继续绣花。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第一针落下的时候,刺偏了位置,在那方素白的绢面上扎下了一个不该有的针眼。她拆掉那针,重新落针,这一次稳了一些,可手指还是抖的。

    婉柔看着五姐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在灯下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朵快要绣完的兰花,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追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婉心。

    婉心低着头,绣花针在灯下闪着细细的光。她的侧脸很安静,可婉柔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会有的弧度。

    婉柔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花园里月季的香气。

    婉心一个人坐在灯下,手指抚过绣绷上那朵兰花。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袁斌。

    她想起他站在二门口回话时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长直的松树。军装上的血迹干涸成暗沉的色块,膝盖肿得老高,可他站在那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她问他为什么不看大夫,他说“军旅之人,身上带伤本就是常事”。她说“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她记得他愣住的那个瞬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在别的男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算计,不是那种“因为你是叶家五小姐所以我要对你好”的功利,而是一种纯粹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手足无措的……欢喜。

    他欢喜什么呢?她有什么值得他欢喜的?

    婉心低下头,把那朵兰花又绣了几针。绣着绣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住了。

    不会的。

    她不该有这种心思的。她是叶家的女儿,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阿玛不会同意的。那个人,不可能是袁斌。

    可是……万一呢?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手边的绣绷上,把那朵兰花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灯焰晃了晃。婉心伸手护住灯,手指拂过火焰上方,感受到那一缕温热。

    她忽然想,袁斌受伤的膝盖,是不是也这样温热?他一个人撑着刀从战场上站起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扶他一把?他旧伤发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递一碗热汤?

    婉心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看了很久。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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