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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9章 寒夜举火,关山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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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89章 寒夜举火,关山未老 (第2/2页)

沈砚之在堂屋煮茶,陶壶咕嘟响。他穿粗布对襟,早换下军装,像个山乡塾师。

    “温副官,”他斟茶,“那七个‘赤嫌’,昨儿半夜跑了。一个说回江西嫁人,一个说去建瓯教私塾。您要抓,我给您指坟——山里饿死的流民坟,随便挑七座。”

    温副官脸色一沉:“沈将军,玩火。”

    “火我玩了一辈子。”沈砚之把茶杯推过去,“你回禀陈司令:闽浙赣边这几座山,穷得连土匪都懒来。我要番号没用,要银元没处花。只求别派兵进山‘清乡’——真逼急了,我这几杆破枪,还得跟贵军借点弹药。”

    温副官盯他半晌,忽然低声道:“沈将军,宝山路的事,我亲戚也死在里头。可我吃这碗饭……你给我个面子,交两份‘清党呈文’,我回去好交差。”

    沈砚之提笔,在粗纸上写:

    “呈:闽浙赣边无**,惟有耕民。若有,亦是我沈砚之。

    ——原国民革命军将领 沈砚之 顿首”

    温副官看完,竟没恼,只把纸折了塞进袖口,上车前回头丢一句:“开春雪化,陈司令必调两个团压境。沈将军,山不密,早做打算。”

    沈砚之立在檐下,直到马车轱辘声碾进雨里。

    他转身进后院,柳含章已经把政工队藏进装香菇的竹篓,混在挑夫队里往北走。七个“赤嫌”里最年轻的赵小满,十七岁,裤脚还短一截,临走前突然跑回来,往他大氅兜里塞了样东西。

    是半截红粉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小孩画的:一座关楼,天上飞只海燕,关楼下有人举着火把。

    “沈叔,我娘说,关山再高,也挡不住燕子。”小满眼睛亮得像没被脏水洗过,“等咱们有旗了,这燕子能绣上去不?”

    沈砚之攥紧粉笔,喉头滚了滚:“能。就叫‘关山风雷’旗,燕子上头飞。”

    小满跑进雨幕,追挑夫队去了。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时,沈砚之登上枫岭关残破的城堞。

    秦铁柱带人把青天白日旗降下来,换上一块粗白布——柳含章连夜用胭脂兑锅灰,画了五个歪字:耕者有其田。

    风一扯,白布猎猎响,像一声闷雷滚过三省交界。

    山脚村落里,早起的老表们看见关上换旗,先愣,后有三两个娃子跑出来喊。再然后,几个扛锄头的汉子也站住了,抬头看。

    沈砚之对聚拢来的弟兄说:

    “从今起,咱们不替谁看家,只替这块地上的穷人看门。清党的人来,咱们进林子;饿极了,咱们分地主的谷;冬天冷,咱们把庙拆了给娃娃盖学堂。这路叫什么?叫‘关山风雷’——风是百姓的气,雷是咱们手里的枪。”

    他举起那半截红粉笔,在关楼残壁划下一道:

    “头一条规矩:不欺山民,不抢孤寡,不跪官,只跪天地和先烈。”

    马贵先在底下吼:“第二条啥时候定?”

    “等打退第一次围剿再定。”沈砚之笑了一声,转头望向北边——那里有南昌的枪痕、武昌的城墙、山海关的雪,也有晓棠一般大的孩子,正等着天亮。

    可他清楚,真正的围剿,才刚刚开始。

    正午,侦察兵从岭东急报:陈调元部一个营已抵浦城外二十里,另有一路保安团从崇安方向摸来,企图东西夹挤,把独立纵队挤死在枫岭关峡谷。

    沈砚之摊开地图。闽浙赣边这地形,他摸了小半年:岭高谷窄,竹林如海,大部队展不开,正适合游击。但劣势也毒——没药、没盐、没被服,子弹人均不到七发。

    “柳队带政工队和家属往北撤进密林;马贵先带一连佯守关楼,放敌人进峡;铁柱跟我带主力翻野狐岭,抄他浦城补给队。”他手指点着地图,“这一仗不打输赢,打‘疼’——抢了药和盐,立刻化整为零。”

    秦铁柱皱眉:“军长,太险。您是一军主将,不该钻山沟。”

    沈砚之把程振邦的怀表搁在地图上:“主将要是躲在安全处,弟兄们凭什么往前填?程大哥的表,走慢了二十年,可针尖还指着北——咱们别迷路就行。”

    黄昏,雨歇。

    枫岭关峡谷里起了白雾。马贵先的一连故意在关前点起松明,唱着北伐时的军歌,把敌人引到峡口。

    沈砚之伏在野狐岭崖柏后,看浦城方向补给队打着火把进来——十二匹骡子,二十名押队,药箱盐包在月光下泛青。

    他抬手,红粉笔在岩上画了个“雷”字。

    “打。”

    刹那间,竹林里飞出第一轮土造手榴弹。不是炸得漂亮,是炸得突然。骡子惊嘶,押队乱成一团。马贵先从峡口反压下来,柳含章带猎户队在侧翼放冷枪——枪法不准,可每一声都落在敌人心跳上。

    半小时,战斗结束。

    缴获:盘尼西林四盒,粗盐六袋,步枪十一支,子弹两千余发,还有一捆《清党条例》和陈调元手令。

    沈砚之没留手令,就着松明烧了,只把盐分给山民,药留给自己伤员。

    他坐在峡口石上,看弟兄们用破布包伤口,看小满那样的孩子抱着盐袋笑。

    秦铁柱递来半块烤红薯:“军长,这算赢了?”

    “不算赢。”沈砚之咬了口红薯,甜里带梗,“算活下来了。在四一二之后的中国,一支队伍能不交人、不缴枪、不改旗,活过第一个晚上——这就叫胜利。”

    夜风又起,关山月色清冷。

    他摸出那本蓝布小册子,又摸出红粉笔,在扉页添了一行:

    “第五八九夜,闽浙赣边举火。父老不弃,山河未老。”

    远处,枫岭关的白布旗在风里翻卷,胭脂字被雨洗得发亮。

    像一句还没写完的誓言。

    像雷,在云里慢慢蓄。

    (第058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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