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周守陵人 (第2/2页)
哗哗响,草席门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直扑秦墨的脸。他打了个哆嗦坐起来,发现月亮已经缺了一个角——月食开始了。
古时候的人说天狗食月是不祥之兆,秦墨不知道真假,但每次月食皇陵都闹鬼似的出怪事。去年有一次他半夜被冻醒,发现地上结了薄薄的霜,那霜从陵中坟冢的方向一路蔓延到他门口,像是有条蛇爬过来探了探路。他当时吓得一宿没睡,第二天管事只说“月食嘛,阴气重,正常“。
可今晚不一样。
秦墨刚坐起来就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兽吼。
声音很轻,轻到他以为是风吹过瓦片。但那声音的方向太确切了——来自空地中央,古鼎的位置。他屏住呼吸,把草席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空地笼罩在灰蒙蒙的阴影里,古鼎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怪兽。而在鼎身的位置,隐隐有一点金光在跳动。
秦墨手心冒了汗。他告诉自己别管,关上门睡一觉就过去了,可那点金光跳动得越来越快,像一颗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然后第二声兽吼传来,比第一声响了三分,混着金属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的颤音。咣——咣——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头撞鼎壁。
秦墨心脏猛地缩紧。
他想起了赵坤下午的话:“那破鼎要是有什么响动,谁也别碰。“
“谁也别碰……“
他咽了口唾沫,决定去叫人。他掀开草席冲出去,脚下踩着冰冷的石砖往护卫岗亭跑,可跑出几步就猛地刹住了脚。岗亭方向是亮的,油灯挂在檐下,可灯下站着的人一动不动。秦墨走近了才发现,守夜的护卫靠着柱子睡着了,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那盏油灯怎么都叫不醒他。
秦墨推了两下,护卫哼都没哼一声。
他猛回头,古鼎方向的金光已经变成了金红交织的暗芒,鼎身表面那些铜锈正在一片片剥落,裂纹在扩大。他退后一步,脊背撞上冰凉的陵墙,脚下恰好踩到一条从鼎座蔓延过来的黑色纹路——霜。地上结霜了,比他去年见过的更厚更宽,那些黑霜正沿着砖缝朝四面扩散,像蛛网、像血管。
“别碰……“秦墨盯着那些霜线,喉咙发干。可他体内的某个地方,在霜线蔓延到他脚尖的时候,突然动了一下。那种感觉他说不清,像是一口干涸了三年的枯井底下猛然涌出一滴水。不,不止一滴,是泉眼里有东西在顶,在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腕口,像是有人用炭笔在他皮肤上画了个图案。秦墨慌了,他使劲搓,搓不掉。黑纹在月光残存的那点银白里泛着幽冷的光,和地上那些霜线一模一样。
古鼎发出第三声闷响。这次鼎身上有了一道明显的裂口,金光从裂口里溢出来,像伤口里流出的血。秦墨站在空地上,进退两难,前面是躁动的古鼎,后面是叫不醒的护卫。他握紧了拳头,掌心那道黑纹突然烫了一下。
“……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秦墨转身朝陵门跑去。
身后古鼎的金光骤然炸开,将半座皇陵照得亮如白昼。
秦墨没回头。他闷着头冲进夜色里,跑过护卫岗亭时,昏睡中的护卫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喊了三个字:
“……别过去……“
秦墨脚下拌蒜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渗出血来。他爬起来回头望了一眼,空地中央那尊古鼎的裂纹已经连成一片,鼎身龟裂处渗出大片金光,金光裹着的不是温暖,是无边的寒意。那股寒意追着他蔓延,黑霜爬过石阶、爬上墙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地面上张开五指。
秦墨没命地翻过了陵墙,摔在外面的草丛里。
月光彻底黑了。天狗吃完了整个月亮,天地陷入纯粹的黑暗,只有皇陵深处那一团金光还在一明一灭地跳动,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秦墨躺在草丛里大口喘气,手心那道黑纹还在发烫。他举起来看,借着远处金光残存的那点光亮,黑纹似乎比刚才又多了一截,已经爬到小臂了。他咬着牙狠狠按了一下,手心皮肉像被火燎了一样剧痛,可黑纹纹丝不动。
“什么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撑着坐起来。
而皇陵深处,那尊古鼎在黑暗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从鼎身裂开的那道豁口里,一声极幽、极沉的低笑轻轻传了出来。
秦墨汗毛倒竖。
他爬起来就跑。身后是皇陵、古鼎、那声笑,身前是茫茫黑夜。他不知道那笑声意味着什么,但他心里隐约有一个预感——今晚之后,他这辈子都回不去那个漏风的破院子了。
月光还没回来。夜还很深。而秦墨掌心里的黑纹已经爬过了肘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