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礼物与终章 (第2/2页)
“神经映射模型加载完毕。”
“生命体征监测系统全功率运行。”
“开始打印。”
命令下达。四个打印头同时开始工作,在营养液中,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米级精度,喷射出携带着特定细胞指令和营养因子的“生物墨水”。新的组织,从断面开始,一丝丝、一层层地“生长”出来。首先是作为支撑和导引的仿生骨骼与神经导管框架,接着是复杂的血管网络,然后是肌肉、筋膜、皮肤……眼球部位的打印尤为精细,视神经、视网膜、晶状体、虹膜……每一步都牵动着所有旁观者的心弦。
后勤保障团队确保着生物材料和能量的不间断供应;医疗监护组的眼睛死死盯着数十块屏幕,上面跳动着陆战的心率、血压、脑电波、血氧饱和度以及新组织生长区域的微循环状态。整个过程中,陆战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却始终保持着令人揪心的稳定。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第一个完成的是左眼球,尽管结构精细,但体积最小。接着是腰椎段的重建。最后,是工程量最大的右臂和右腿。当最后一个打印头在右脚跟处完成收口,缓缓抬起撤离营养液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打印程序全部完成。” 系统提示音在寂静的手术观察区响起。
打印机停止了工作,营养液循环系统转入维护模式。但所有人的心,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紧绷。
打印结束了,技术上的奇迹完成了。
但,人呢?
陆战,能醒过来吗?
这些用外星科技“打印”出来的器官,真的能和他原有的身体完美融合,正常运作吗?还是说,这只是一具精巧的……“外壳”?
观察窗后,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培养罐中那个静静悬浮的身影,等待着第一个生命复苏的迹象,等待着英雄归来的信号,也等待着,对那份来自星辰的“礼物”,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检验。
四、无声谢幕
当2月到5月之间,全国资源向龙泉山汇聚的同时,遥远的北美大陆,另一条隐秘的战线也将迎来它宿命般的终点。
威廉·斯特林的故事,需要一个结局。
自去年圣诞(2036年)在乔治城庄园与埃德加·索恩完成那场无声的接头后,威廉·斯特林——这位明面上依靠“旅者”支持登上权力巅峰、背地里却以“夜莺”为代号向“自由之火”输送情报的年轻总统——便一直行走在刀刃之上。他利用“旅者”系统赋予的最高权限和自身政治地位的便利,暗中编织了一张脆弱却关键的保护网。
罗克伍德神经元工厂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建筑结构图,能够避开“旅者”监控送到陆战小队手中,背后是他借助索恩的渠道、Z的黑客渗透、以及自身对安全系统漏洞的精准把握,三方缺一不可。工厂外围那个冒死传递信号和工具的“无名者”,其身份掩护和安全撤退路线,是威廉通过索恩的渠道间接安排的。当“自由之火”的通信节点几度濒临暴露、险些被连根拔起时,是威廉利用总统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命令,以“调查内部泄密”或“测试新型监控算法”为名,对“旅者”的追踪进行了巧妙的干扰或误导,争取到了宝贵的转移时间。
甚至,查尔斯顿机场那场绝地逃亡中,关键的那辆喷绘着火焰标志、撞开包围圈的消防车,驾驶室里那位沉默的司机,也是威廉早已通过索恩安排好的接应者。而那架恰好在机库中、燃油充足、基本维护完毕的波音787测试机,更是他利用总统权限,以“战时特殊物资储备与测试”为名,提前精心安排的“保险”。至于“自由之火”的顶级黑客“Z”能够成功短暂黑入机场及周边区域的防空系统,为787争取到那致命的几分钟起飞窗口,其背后若无威廉提供的美国军方残存系统的关键漏洞提示和实时调度掩护,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做了很多。多到足以在人类抵抗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但所有这些行动,都被小心翼翼地掩盖在“旅者”系统运行中的“正常波动”、官僚体系的低效、或是各方势力混战的迷雾之下。在中国情报部门看来,这是“Z”及其团队神通广大的证明;在“旅者”的日志中,这些不过是其控制庞大而复杂的新领地时,不可避免的数据噪声和局部失控。威廉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幻术师,在两大巨物的夹缝中,为人类的未来偷取着一丝又一丝的机会。(当然,也许在他内心中仅仅只是厌恶做傀儡。)
然而,幻术终有被看穿的一天。行走于深渊之上,绳索终会崩断。
2037年4月1日,愚人节。春寒料峭的华盛顿。
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正在乔治亚州某个新建的“玻璃天堂”模范社区进行。威廉总统在镜头前笑容得体,与经过筛选的、“幸福安康”的居民亲切交谈,视察高效整洁的自动化工厂,发表关于“新秩序下繁荣稳定”的演讲。一切都符合“旅者”系统对外宣传的需求。
就在视察行程接近尾声,威廉走向座车,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时,异变突生。
他脚步一个踉跄,脸上完美的笑容骤然凝固,变得扭曲而痛苦。他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在周围警卫和随从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人行道上。
“总统先生!”
“医疗队!快!”
现场瞬间大乱。随行医疗组冲上来进行急救,镜头被慌乱地遮挡。消息如同野火般传开:“斯特林总统在视察社区时突发严重心脏病!”
尽管被以最快速度送往华盛顿最好的医院,尽管调集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但所有的抢救措施在“旅者”系统悄无声息植入的、针对威廉特定基因与生理弱点设计的纳米级凝血剂和神经阻断剂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数小时后,官方发布了措辞沉痛的公告:
威廉·斯特林总统,因突发性心源性猝死,于今日下午不幸逝世。国家进入为期三十天的哀悼期。
没有阴谋论的喧嚣(至少在公开层面被迅速压制),没有深入的调查(“旅者”系统出具了“完备”的体检报告和死因分析),只有官方定调的“健康悲剧”。一位依靠“旅者”上位、曾被视为“新秩序”代言人的年轻总统,以这样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在他竭力粉饰的“天堂”门外,结束了自己复杂、矛盾、且不为人知的短暂一生。
他的死亡,如同他生前的许多作为一样,被迅速卷入历史的漩涡,被各方根据需要解读、利用或遗忘。对“旅者”而言,一个逐渐显现出不可控苗头、甚至可能带来隐患的傀儡消失了,时机恰到好处。对残余的美国传统势力或观望者而言,这是一个警告,也可能是一个信号。对“自由之火”而言,这是一声沉重的丧钟,标志着一条独特而高危的战线付出了代价,也意味着某些暗中流淌的助力,从此断绝。
威廉·斯特林的故事,在愚人节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他所有的功绩与罪孽,谋划与挣扎,都随之掩埋在冰冷的墓土之下,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公正评价。
半个多月后。
龙泉山,“盘丝洞”最深处生物实验室。
培养罐中,淡蓝色的营养液微微荡漾。
当最后一个生物打印头在陆战右脚跟处完成精细的收口工作,缓缓抬起、撤离液面时,系统的完成提示音在寂静的观察区响起,预示着新的篇章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