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洪水压过来 (第2/2页)
钱,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着,留给家里添慌用的。我本打算,谁也不说,等哪天真用得着再拿出来。如今你既非要往那水里走,那就一并带上——救人要紧,家里的事,我再紧一紧,也过得去。“
李享知抬起眼,看着她,半晌没有言语。他接过那张存单,指尖在那已经泛黄的纸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眼眶竟有些发涩。他想说句“这钱你留着“之类的话,可到底,只把那存单,郑重地放在了桌上。
“这份情,我记下了。“他道,“你且放心,这钱怎么进去的,我李享知,将来就怎么,一文不少地,给家里人挣回来。“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雨里喊:“李总!李总在不在?我是北边老陈家的三小子!我家那老宅子,叫水给淹了,我爹腿脚不好,给堵在里头出不来!李总您快救救他们!“
李享知霍地站起身,连外衣都没顾上穿,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对沈艳芳道:“你先睡,别等我。北边老陈家,我得亲自去一趟。“
“李总!“那报信的后生见他冒雨出来,一把拽住他手臂,声音都在抖,“水太急了,天又黑,您这样出去太险!我已求了街坊,借了趟车,可那路,如今怕是全让水泡了……“
李享知却把手抽出来,拍了拍那后生的肩:“路泡了,还有脚。我这半辈子,什么路没趟过?救人这样的事,慢一步,就是一条命。“他说到这儿,声音又沉了沉,“你带路,我跟上。“
夜色里,一场更大的雨,又沉沉地压了下来。李享知那件灰布褂子,很快就被浇得贴在身上。他走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心里头那个念头,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明——这一回,他不光是要送一批物资,他是要把自己这整副身家,连同那条还算硬朗的老命,都押到这场水里头去。
这一程雨,下得又急又密。省城通往灾区的路上,一辆辆运着物资的车,开始连夜往南、往北赶。李享知没有躲在城里,他亲自搭着自家那辆半旧的卡车,押着第一批物资,往重灾的县上去了。车上挤满厂里自愿跟来的工人,有人抱着一箱干粮,有人攥着几条旧棉被,有人一路不说话,只把装满家什的麻袋,往车厢深处一件一件地塞稳当。
车到半路,方先生从前头传回话来——再往前,河水漫过路基,车过不去了。李享知叫停车,跳下驾驶室,脱下鞋,光着脚踩进齐膝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路。水是凉的,裹着泥沙,一脚下去,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工人们见他这么个一厂之主,一声不吭地往水里趟,原本有些发怯的,也都咬着牙跟了上去。
等好不容易把第一批物资送到了临时安置点,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安置点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的老人,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哭。李享知站在那儿,看着灯下一张张泥污的、疲惫的、却仍强撑着活着的脸,心里那些“这笔账值不值“的算计,忽然像退潮一样,一并撤了个干净。
他没有多待,只对一个像是管事的干部,简单交代了后续物资怎么送、人可以往哪儿安置,便把人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同志,我这边还有三块地皮的计划没动,别的帮不上大忙,可吃的、穿的、能救命的药,我能一批一批地往这送。你们这儿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李家这头,再怎么紧,也挤得出。“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等回到省城,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办公室里,对着账本上那个已经被他划去大半的数字,他才终于尝到那口“后怕“。这一把下去,账上的现钱,几乎去见底了。三块地还等着钱的活灌,厂里的机器、工人口粮,一样都不能短;可眼前这场大水,还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受灾的人,还不知有多少张等在岸上、盼着人救的嘴。
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几页写着一笔笔送往灾区的单子,一张一张地摊开,又一张一张叠好。那薄薄的几页纸,如今在他手里,竟比千斤还重——他知道,这钱一旦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他也知道,这水里头泡着的,是他这辈子没法拿钱去算的人命。他在灯下想了很久,最后,只在那单子的末尾,又添上端正的一行字:明日再送一批粮食、一批药,莫要叫安置点上的人,断了米粮。添完,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那片沉得看不见尽头的夜,心里那杆秤,就这么一点一点,偏向了那一边——偏向了那头,还不知有多少人,正泡在水里,等着他这一船一船,能及时开过去。
窗外,又是一阵闷雷,随即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有人把整个天,捅了个窟窿。李享知坐在灯下,看着账本上那些越划越空的格子,手里攥着笔,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他最后落下来的,不是账本上那行的数,是明儿一早,还要往安置点上送的那一句叮嘱。这笔钱该不该花,他心里早已不疑;他愁的,只是这水到底还要下多少天,才算到了头——水一天不停,他就一天不能停,哪怕脚下这趟路,一文钱也剩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