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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金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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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四章:金脉 (第1/2页)

    晨光是先从窗台的裂缝里爬进来的。

    不是光柱,是那种带着灰粉的、南方水乡特有的软光,像泡得发旧的绸子,被风一掀,就顺着墙皮剥落的地方,一寸寸蹭进画室。裂缝在左上角,是去年台风“灿鸿”刮的,没人修,袁茂峰说留着好,光进来有路走,不走绝。

    裂缝底下,就是那株向日葵。

    陶瓷盆是粗胚的,灰扑扑,盆底垫着三片碎瓦,最底下那片颜色深些,青中带紫,像被烟熏过。瓦上用朱砂画了个歪歪的“目”字,笔画粗,像小孩拿不好笔,抖着画出来的。村里老人管这叫“借目”,借的是地底下那位的眼睛,看路,也看阳。

    花是三天前从西边老坟头移回来的。

    移的时候是后半夜,袁茂峰一个人去的。没带锄,用手刨。坟头土潮,一抓一汪水,混着腐烂的蒲草根和螺壳。根须缠得紧,扯的时候能听见细得几乎不存在的“嘶啦”一声,像撕开一层薄绸,也像谁在喉咙里轻轻倒抽一口气。他没停,把那半片带字的青瓦一起兜上来,连土带根裹成团,塞进怀里。一路走回来,胸口是凉的,心口是烫的。

    现在,那团土安静地窝在盆里。花瓣边缘有些枯,卷起来,像被火燎过的纸。但花盘沉,低低坠着,整颗头执拗地朝窗户歪——不是朝太阳升起的东,是朝那扇朝西的老木窗。窗玻璃蒙着灰,像老人的白内障。光穿过去,再穿过花瓣,叶脉就亮了。

    微距看过去,叶脉不是绿的,是金中泛一点琉璃的脆青。极薄,半透明,像谁把一整张蝉翼染了色,又刷了一层清漆。脉络从主茎分出去,越分越细,细到最末梢,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层淡得发虚的金粉。

    如果盯着看久一点,会发觉那不是静止的。

    在第三根侧脉上,有一小段极细的、暗色的线,像杂质。它动了。往叶尖爬了半毫米。像一只刚蜕皮的虫,嫩,透明,背上还带着光。再一眨眼,又不动了。是光在晃吧,是水气在蒸吧。

    风从河面吹过来,贴着屋檐底下那道半寸高的缝钻进来。缝里塞着东西——一只倒扣的米斗,桐木的,黑了,边沿磨得发亮。这是规矩:从茔地携活物归家,斗扣门槛,压三天,拦“跟脚的”。斗沿与地板之间压着一小撮陈年香灰,被风一撩,飘起又落下,像死去的烟。

    画室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滋滋”声。

    不是电流,也不是虫啃叶子。是更细的,像棉花在太阳下慢慢烤干,纤维一根根崩开,又迅速愈合。那声音贴着耳膜走,不吵,只是提醒你:有东西在吃,在吸,在长。

    钢琴声是后来才有的。

    单音。高音区,一粒,落下来。像露水从瓦檐滴进空坛子,清得有点疼。袁茂峰没放音响,是隔壁老金家小孙女在练《小步舞曲》,永远只弹对第一个八度,后面的就糊成一团。但这一个音够了,刚好卡在那声“滋滋”的间隙里,像给呼吸打拍子。

    小宇坐在画架前。

    背对着窗,也背对着那株花。他坐得直,脊骨一节节顶着薄棉T恤,像串被线勒紧的铜钱。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疯。把赭石和普蓝混在一起,拿宽刷子往画布上砸,颜料飞起来,溅在眉骨上,干了像一块淤青。他砸一下,喉咙里就挤一下,没有声音,只有气从鼻子里冲出来,像坏掉的风箱。袁茂峰站在他身后,手抬了几次,又放下。最后只关了灯,留一扇窗。

    今天他不动。

    画架上是一张空白的棉浆布,绷得紧,米白,略微发黄,像旧医院的墙。布纹很细,逆光看有极淡的经纬影子,像一张没写字的脸。

    小宇看着窗台。确切说,是看着花盘的方向。他的头微微偏,角度和花朝窗的角度,几乎平行。像两片镜子,在对照。

    晨光铺到他一半身上。左肩亮,右肩沉在影子里。光落在他耳后——那块皮肤比别处白,因为从小戴助听器,压出一圈浅印,后来助听器不戴了,印子淡了,但轮廓还在,像被人轻轻掐过。

    他的眼睛在光里。

    特写推过去,是极慢的。先看到下睫毛,细软,沾了一点点不知是灰还是皮屑的亮物。再往上,是虹膜。不是纯黑,是深褐,靠近瞳孔那一圈泛一点浅棕,像茶被水冲开时的晕。昨天这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白是脏的,像没洗干净的玻璃。今天清了。清得像后山那口废井,下雨后积了一层水,底下什么都沉底,上面静得能照人。

    瞳孔里,真的映着那朵向日葵。

    缩得很小,但完整。花盘占了一大块,螺旋纹隐约可见,一圈一圈,顺时针,像被谁用指甲按出来的印。那螺旋在动吗?好像在极缓慢地转,和叶脉里那根细线同一个方向。光从花盘上反射,跳进他瞳孔,像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开,他的眼底就亮了一下。

    心跳声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咚。

    …………

    咚。

    …………

    咚。

    不是快,是稳。稳得有点不真实。像被什么托着,垫着,每一下沉都落在棉花上,又弹回来。袁茂峰站在三步外,能看见小宇后脖颈的汗毛随着心跳轻轻一耸一伏,细密,整齐,像被同一阵风吹过。

    小宇的右手抬起来。不是打手语,是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并着,像要指,又不敢落。指腹对着空气,虚虚描了一遍花的外轮廓。描到花盘时,他顿了顿,指节微弯,做了一个极小的“点”的动作——对空一点,又收回来。

    指尖在离鼻尖十公分的地方停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向袁茂峰。

    袁茂峰今天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半,露出的那截骨头上有一块淡金色的疤,旧烫的,边缘不整,像“守”字,也像没画完的“目”。他站在光和影的切线上,脸一半亮一半暗。看见小宇转过来,他抬手。

    动作不快,是那种教了十几年画的人才有的稳。五指张开,再合拢,掌心朝向自己,再转向小宇,像把空气捧住,递过去。

    ——今天。

    右手并指,点在左胸口,轻轻一按。

    ——画。

    手指向前,划一个半圆,落在窗台方向。

    ——它。

    手语是哑的,但意思沉。小宇看着,眼睛跟着袁的手走,看到“它”的时候,视线滑过去,又落回袁脸上。他嘴角先往下压了一毫米,是习惯性的、对“被安排”的轻微抵触。但下一秒,那点抵触被一种更软的东西化开了。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下巴的弧度很小,像花盘垂下的那个角度。

    然后他转回去。

    背重新交给房间,交给光,交给那株花。

    画笔在罐里。猪鬃的,七号,柄是磨白的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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