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礼尚往来 (第1/2页)
诏狱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林昭沿着那道湿漉漉的砖道往里走,蒋瓛已经在廊道拐角处等着了。
玄色官袍被火把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蒋指挥使。”林昭轻笑道,“你掌管锦衣卫多少年了?”
“回殿下,洪武十五年入锦衣卫,二十二年升指挥使,至今十余年了。”
“十多年,”林昭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见过很多犯人走进这道门,也见过很多人从这道门里走出去。”
蒋瓛点头道:““臣见过的人很多。有些进来了便没再出去,有些出去了便没再进来。能走进来又走出去的,不多。”
“那赵勉算哪一种?”
蒋瓛的肩头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已经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兽。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这诏狱里的事,孤不想越过你去管。可有一句话孤想让你记住,你替人做事的时候,替谁做事,这很重要。你听清楚了?”
蒋瓛沉默了一会儿,道:“臣替陛下做事。”
“父皇此刻不在京。”林昭顾左右而言他,“你若能替陛下守住这道门,也能替孤守住这道门。”
“臣记下了。”
林昭越过他身侧,轻声道:“那便好。”
廊道尽头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林昭跨进那间审讯室时,浓重的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室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将四壁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暗影。
三个人被铁链锁在各自的椅子上。
刘观坐在左首,周汝霖居中,陈瑛靠右。
灯芯上的火焰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刘观的脸色灰白,颧骨上多了一道尚未结痂的伤痕。
他看见林昭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啐了一口,惨笑道:“殿下终于来了。臣等还以为殿下忘了诏狱里还关着几个人呢。”
“孤来看看三位过得如何。”
周汝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如何?殿下想让臣等过得如何?殿下今日来,是想听臣等认罪,还是想听臣等夸殿下处置得当?”
他晃了晃腕上的铁链,铁链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臣等在这诏狱里住着,一日两餐,一餐一粥,比从前在府上的日子可清闲多了。”
陈瑛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在灯火的暗影里露出一层薄薄的讥诮:“成王败寇罢了,殿下如今监国了,手握着大印,想拿谁便拿谁。臣等几个已经被关进来了,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非要亲眼看看臣等落魄的样子才安心?”
“殿下,臣说句不好听的,殿下关臣等,不是为了查那几笔银子。殿下关臣等,是因为臣等碍着殿下的路了。殿下坐在那把椅子上,心里头怕的是什么,臣等大约也猜得出来。”
林昭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孤今日来,是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怎么说?”刘观忽然抬高了声音,“殿下想知道臣等怎么说?那臣便说,殿下以为把臣等几个关进来,这朝堂就干净了?”
几人知道一入诏狱便再无出去的可能,此刻已是抱着必死之心,也就口无遮拦了。
“殿下错了。“殿下关我们三个,可殿下关得完么?臣等几个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真正做事的人,殿下连影子都还没摸到。”
周汝霖接过话头,“殿下从前在文华殿里读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之道。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大明的江山,是靠仁义打下来的么?是靠什么打下来的,殿下心里该清楚。”
“洪武初年,北元余孽还在漠北游荡,陛下一路打到捕鱼儿海,蓝玉一战灭了北元主力十万余人。可如今呢?北元的残部还在,兀良哈三卫的骑兵还在,北平都指挥使周兴今年三月才率兵扫荡安答纳哈出。北边打了这么多年,仗还在打。”
陈瑛往前倾了倾身子,铁链随之绷直:“殿下可知道月鲁帖木儿?”
“建昌卫的指挥使,今年四月反了,纠合西番土军万余,杀官军男妇二百余口,掠屯牛、烧营房、劫军粮。蓝玉人在浙闽,西南那边还没有平。”
“云南那边沐英刚刚病故,沐春袭爵不久,局势未稳。东南海面上,日本南北朝刚刚打完仗,南朝败兵流落海上为寇。北虏南倭,四面都在着火,大明的边境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周汝霖缓缓接道:“殿下以为靠王朴那些奏章就能守住大明?刀和箭才是守住大明的根本。殿下读的那些圣贤书,挡不住这些马蹄!”
刘观抬起头来:“殿下若想知道大明能不能靠仁义守住,不妨去问问漠北的鞑靼人肯不肯跟殿下谈仁义。”
“臣等今日被关在这里,是臣等技不如人,臣等认了。可殿下若以为把臣等几个关进来,大明的边关就稳固了。那是殿下在自欺欺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将四壁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林昭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三张在灯光中半明半暗的面孔,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你们说完了?”
“你们说的那些话,孤都听见了。”
林昭道,“北元的残部、兀良哈的骑兵、月鲁帖木儿的叛乱、倭寇的侵扰,你们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你们说了这么多边境的威胁、北元的骑兵、大明的烽烟,说得好像这满天下的刀锋都在为你们的话作证。孤问你们那些银子若是没有进你们的口袋,如今该在谁的手里?”
林昭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三人的脸:“你们坐在这间屋子里,满口的天下大义,一副‘我等为将、为吏、为官,守着大明的命脉’的嘴脸。可你们守住的那条命脉,从你们的指缝里漏出去了。”
“你们一边说着边关吃紧,一边把边关的粮草换成了自己府上的青砖;一边说着海防告急,一边把海防的船银填进了自己家中的池子;一边说着西南不稳,一边把西南的军需换成了自己宅中的器物。”
“你们挖着大明的墙脚,然后转过身来,用被掏空的砖头指着孤说——‘太子,你仁义太过,守不住这天下。’可你们手中的砖,哪一块不是从这天下的大梁上拆下来的?你们把那些砖拿走了,然后站在墙塌下来的地方说‘这墙不牢固’——当然不牢固。”
“因为被你们这帮渣滓蛀虫蛀空了!”
“孤不管你们背后是谁,也不管你们政见如何。你们说大明以武定天下,孤不驳你们。你们说北平那边的人能打仗,孤也不驳你们。”
“你们可曾想过,北平那边的人是在用你们替他省下来的银子养兵,还是在用你们替他省下来的银子养他自己?”
三人沉默了,审讯室里的油灯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了一瞬,又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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