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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夜幕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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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夜幕的注脚 (第2/2页)

到猎物时的眼神。

    “能说说吗?”韩非开口。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他是真的想知道。

    但韩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不能。”

    他说。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韩非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谁知道谁死,唯有我知道,我却能活。”

    韩沥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们还年轻,没必要为了真理而死。”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甚至我都不想死于真理——因为我只会把问题的答案单独告诉给秦王政,等他决定是杀死我破坏大局,还是留下我,等待变数。”

    紫女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她自己还小得多,却在警告她“没必要为了真理而死”。

    她知道韩沥说的是真的。

    但正因为是真的,才更恐怖。

    卫庄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假设他知道了真相,就能改变结局吗?”

    韩沥看着他。

    “理论上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但我们都知道理论上和现实之间鸿沟巨大。”

    他耸了耸肩。

    “所以做好我们自己就行了。”

    韩非咽了一口唾沫。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洒了一半的兰花酿。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某种凝固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

    “我会好好想想你给我的两个问题的。”他说。

    那声音很稳,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张良也点了点头。

    “良也一样。”

    但他们都清楚,自己此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以法家和儒家的角度,这两个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

    对于韩王而言,韩国是“社稷之重,祖宗之业,为君者当守之”。

    对于韩民而言,韩国是“家国之所,生养之地,为政者当爱之”。

    可是,有了答案后,能韩国得以存续吗?

    不能。

    现实早已把这份答案撕得粉碎。

    所以,一定还有第二个答案。

    也许就连韩沥的答案都不算全对。

    但他们连第二个答案都还想不出来。

    因此他们也不会放弃。

    因为这两个问题,可是要去问秦王政的。

    如果能解出来——那他们对于抗击暴秦,就有了真正的钥匙。

    至于韩沥的警告?

    他们听了。

    但这不会阻止他们。

    既然韩沥怕谁知道谁死,那他们就自己去推导出来。

    这既是他们的悲剧,却也是他们的坚持。

    静室里,沉默蔓延了几息。

    而既然这些深刻的,震撼人灵魂的话题总算被压下来后,韩非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韩沥带来的那个木箱上。

    那个箱子此刻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这是什么?”韩非挑了挑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真的带了一把琴?”

    他想起那个倒霉的贵人。

    那个贵人为什么会被韩沥的追随者逮住?

    就是因为看到韩沥披着灰袄、背着一个看似琴箱的玩意站在紫兰轩门口。

    看起来像是一个在紫兰轩求职的琴师。

    但如果弟弟真的是来抚琴的——

    韩非忽然有些期待。

    他想听。

    韩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木箱前,蹲下身,打开了箱盖。

    木箱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乐器。

    形状像半个梨,琴颈笔直,四根琴弦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韩沥把它轻轻捧了出来。

    “这是……一种秦国以西千里之遥的夷狄乐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器物,“琵琶。”

    韩非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从韩沥手里接过琵琶,试着拨了几个音。

    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深山里的泉水,又像月光下的私语。

    “我去叫弄玉。”紫女站起身就去外面叫人了。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乐器。”韩非点了点头,把琵琶放回木箱。

    韩沥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琵琶,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要开联欢会了。”他说,“过去的徘戏还会放,但还要写些新的徘戏——可我也要放曲演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唱需要乐。我不识谱,只会记调和记词。”

    他指了指木箱里的琵琶。

    “我需要一个人帮忙,看看弄玉姑娘愿不愿意。此乐器作为报酬。”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你的联欢会,能邀请我们去参与吗?”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

    “哼哼……看我出丑是吧?”他说,“行啊。”

    “欸!”韩非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这怎么叫出丑呢?是你说的,君主就是要可被见——那你能被幻梦之民见,为何不能被你的血亲见呢?”

    韩沥失笑。

    “啊,拿我的理论装我。”他摇了摇头,“没事,都欢迎。”

    “那……你会唱什么?”韩非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但韩沥还没来得及回答——

    门帘掀起。

    紫女带着弄玉走了进来。

    弄玉穿着一身素雅的冬裙,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肩。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见韩沥的瞬间,微微顿了一瞬。

    “沥公子。”她向韩沥行礼,声音轻柔。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你……你爹娘的再婚礼时间应该知道吧?”

    弄玉的身形微微颤了一颤。

    只是一瞬。但那颤动,足以让任何人看见。

    她低下头。

    “……知……知道。”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韩沥点了点头。

    “就在我举行幻梦祭礼之前。”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所以我是先办了你家严家慈的婚礼后,才会进行祭礼——也算我对李先生的最终交代。”

    他顿了顿。

    “设计该类计策时,我就没考虑过外在影响——但当我开始考虑时,我就没有反悔的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弄玉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歉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这个世道人人朝不保夕,所以我的底线就只能是必须保命,但——”

    他没有说完。

    弄玉抬起头。

    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迷茫。

    “沥公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只是迷茫于……”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词。

    “真的只有这一条路了吗?”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没有说话。张良没有说话。紫女没有说话。卫庄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答复不了。

    因为这个世道,真的是人人都朝不保夕。

    就算贵为韩王,都不能安稳。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也许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但我算力不够,算不出胜天半子的局。”

    他收回目光,看着弄玉。

    “没这个本事。”

    弄玉看着他。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说话。

    韩沥继续说。

    “其实,这也是我对胡美人的道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不会无故进宫,她也不会冬天出来——所以这个道歉,你们听了,就行了。”

    他顿了顿。

    “冬天后,恢复正常工作状态的我,只能是懒得说了。”

    而这话,也只能让流沙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寂然。

    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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