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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满纸荒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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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0章 满纸荒唐言 (第1/2页)

    “这位是王绾王子散,是齐鲁儒家。”

    李斯在一张小案前停步。案后端坐着一个蓄着短须的士人,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的袍服比李斯和韩沥的都新一些,领口和袖口的褶线还在,像是刚领了不久。

    听到李斯的声音,王绾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斯脸上,又移到韩沥身上,停了一瞬。

    “子散见过通古兄。”他向李斯行了一个朋友之间才用的揖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算太深,但该有的恭敬一分不少。

    然后他才看向韩沥。

    “子散先生,韩沥这厢有礼了。”韩沥拱手,腰弯得比王绾刚才的幅度大了一些。

    王绾受了这一礼,没有立刻回礼,而是等韩沥直起身之后,才虚虚抬了一下手。“不敢当五大夫行礼。”

    那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李斯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太清楚了——齐鲁儒家大部分不同于他们荀子一脉,好清谈,偏经典,法先王的态度很重。

    韩沥那股子“狂士”形象,在齐鲁儒家眼里就是“不学无术”的代名词,能给你一个“不敢当”已经算是给吕相面子了。

    韩沥倒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后辈见前辈时才有的仰慕。

    “子散先生既然属于齐鲁儒家,日后定能为王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语调诚恳,“如子散先生这等大才,沥在先生面前宛如萤火对皓月般黯然失色。”

    王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那只手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急不慢的节奏。

    “欸——不敢当。”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对此谦虚地回应道,“能秉承先师所得,让我大秦能复三代圣王之治之万一,就已经很不错了。”

    “三代圣王之治”六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斯在旁边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了个白眼。

    法后王派听法先王派讲三代之治,就像听一个住在茅草屋里的人跟你描述阿房宫应该怎么装修——不是不对,是隔了太多层东西,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法儒现在不分家,至少在他未得势、且大家都属于吕相一系的时候,脸皮撕破不得。

    他看了一眼韩沥。

    韩沥的脸上也没有任何不适。

    他正用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看着王绾,仿佛王绾刚才说的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真理。

    李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份厚脸皮,他此刻是真学不来。

    王绾很快就把话题从“三代之治”拉回到了更具体的、关于韩沥本人的事情上。

    “不知五大夫治何经典啊?”他的语气随意,但也带着一丝考校意味。

    韩沥眨了眨眼。

    “我治《新郑》十年。”

    他确实没有完全治任何一部经的印象,所以他只能以当初回荀夫子的回答去告知。

    王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学富五车,经史子集翻过不下百遍,可从没听过有哪本书叫《新郑》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书目的名字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道:“此何人所著也?”

    “是一佚名者所著。”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惭愧,“治了十年,连个皮毛都没有学透。”

    王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长者式的关切。

    “君子者当熟读经史子集,方能行稳致远。”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以汝之才,若能花时间在经史子集上,当必有所成,一代儒者不是妄言。”

    他这话说得真诚——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韩沥可惜。

    一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能让吕相亲自接见、能让长信侯派使者登门赔罪的人,却连一本正经的儒家经典都治不出,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韩沥记住了。”韩沥拱手,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受教了的诚恳。

    王绾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斯在一旁看着韩沥那副“好学生”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使劲忍住了。

    ——你记住了?你记住什么了?王绾连《新郑》是本什么书都说不清楚,你记住个什么?

    但他也没有拆台。

    他只是朝王绾拱了拱手,带着韩沥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李斯终于没忍住。

    “噗——”

    他偏过头,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韩沥一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人家是好意。”他低声说。

    “那你会治经吗?”李斯放下手,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但问得很认真。

    “最多让人把经史子集给我读一遍,通晓大义即可,不求甚解。”韩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经史子集想要真正有所得,总是要与无字天书相结合才能有所悟。”

    李斯的眼珠子转了转。

    “无字天书”四个字他听过——当初韩沥迎接荀夫子时,在城门口说的就是这句话。

    当时他觉得是巧言令色,现在再听,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嗯——”他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这倒是难得的真知灼见。”

    他终于没再笑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在一张小案前停了下来。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正在低头校对着什么。

    他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尖压着一卷帛书的边缘,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是冯劫冯子恪,其叔父冯去疾在上党担任太守。”李斯的介绍简洁明了,但在“上党太守”三个字上稍微重了一点——那是在点韩沥的出身。

    冯劫抬起头,目光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见过五大夫。”

    “见过子恪兄。”韩沥回礼,腰弯得自然。

    冯劫直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五大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昔先叔祖冯亭为韩国韩恒惠王上将领,今日劫却与韩恒惠王的孙子一起在秦为臣,倘若史书流传下来,也算一段传奇了。”

    官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几个离得近的议郎抬起头,目光在冯劫和韩沥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韩沥愣了一下。

    冯亭——上党守,长平之战的引线人物。献上党于赵,引发秦赵长平之战,最终战死沙场。

    而他的祖父,韩恒惠王,正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上党被割、却无力回天的韩国君主。

    “啊——说起我皇考啊,那还是不说为好。”韩沥摆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往事不要再提”的无奈。

    但他马上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随和的、带着几分亲近的调子。

    “不过,能与冯亭之后一起同朝为官,确实也是沥之幸事。还望以后能多多来往。”

    冯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那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某种默契已经在他和韩沥之间无声地达成了。

    李斯没有耽搁,又带着韩沥去认识了几个人。

    有从三川郡调来的,有从巴蜀回来的,有在咸阳待了好几年还没挪窝的。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履历,李斯都记得清清楚楚,介绍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名单。

    韩沥一一见礼,该鞠躬的鞠躬,该拱手的拱手,该说“久仰”的说“久仰”。

    一圈下来,李斯看了看日头。

    “差不多了。”他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到责任了”的释然,“你自便吧,我也要开始当值了。”

    韩沥点了点头。

    李斯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前,拿起一卷还没看完的帛书,很快就把自己埋进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

    官厅里恢复了那种被规矩压出来的、带着节奏感的静谧。

    韩沥站在官厅中央,四下看了看。

    大部分议郎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案前。翻竹简的翻竹简,执笔的执笔,偶尔有人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停下来皱着眉头划掉。

    那些余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牵过来,落在韩沥身上。

    他不急不慢地走向官厅角落。

    那个位置靠墙,光线比其他地方暗一些,也安静一些。小案上堆着几卷竹简和几张纸帛,纸帛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甘罗坐在那里。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字迹潦草得像是刚抄上去的。

    他没有抬头。

    从韩沥走进官厅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抬头。

    韩沥也没有叫他。

    他在甘罗旁边的一张空案前坐下,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案上,然后开始把里面的调呈一份一份地往外拿。

    纸张在案面上铺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甘罗的余光扫了一下。

    一张,两张,三张……十几张。

    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行书流畅,没有涂改,像是已经在别处誊抄过一遍才带过来的。

    甘罗放下了手里的帛书。

    甘罗也是没想到,有人第一天上值能准备这么多调呈的。

    这是不是在滥竽充数啊?

    他直接伸出手,从那一摞纸里抽出了一份。

    韩沥没有看他,正低头把调呈按顺序叠好,现在自己就缺一个校稿,要甘罗看得出他调呈里的错误,那更好。

    甘罗低下头,开始看。

    他的目光从纸页的上端移到下端,不快,也不慢。

    第一张,他看了大约二十息。

    第二张,十五息。

    第三张,十息。

    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看完一张,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张。

    一张接一张,越看越快,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

    每一份调呈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秦国某个不起眼、却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关键处。

    精细化农业的试点和推广、养殖业与羌人关于在北部的边疆控制、针对六国客卿制度推陈出新的六国客军制度、兴建与当下重农抑商政策背道而驰的经济特区的试点……

    都不是空谈,都是切切实实的、可以落地的方案。

    甘罗把最后一份调呈放回韩沥的纸堆里,抬起眼睛,看着韩沥的侧脸。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是不是在你看来,就算是大秦都是千疮百孔,你随便找个方向轻轻一碰,就能将之碎裂?”

    韩沥正在把最后几份调呈理齐,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甘罗。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谦虚,只有一种平淡和随意。

    “你说的那种轻轻一碰,是需要巨大力量的。”他嫌怪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别想太多了,大秦现在春秋鼎盛,它比六国强得多,这是个不可忽视的基本现实。”

    甘罗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绷了一下。

    他把韩沥的调呈放回到纸堆里,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在你看来,要想让正道运行于世,必须要学会和颜悦色地和傻子说话呢?”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带着刺。

    韩沥没有恼。

    他开始给纸张恢复顺序,一边理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

    “这天下人太多,有的是蠢笨之辈,也多的是聪明才智之人,但更多的还是平凡之人——其比例呈现在一比一比八左右。”他把一摞理好的调呈放在案角,“而朝堂上,基本上也是这种布置。这意味着你认为值得打交道的人,也就一两个——但人家干嘛听你的,而不是你听他的?”

    甘罗的眉头拧了一下。

    韩沥把最后一摞调呈也整理好,转过身看着甘罗,目光平静而坦然。

    “到最后——你还得是多与愚笨之辈和平凡之人打交道。你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做到以下这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你学过道理,所以能心平气和地跟傻子说话。现在你只需要学会手段,让傻子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讲道理就好。”

    甘罗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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