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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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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暗礁 (第1/2页)

    第三章 暗礁

    十月的石狮,台风季还没有完全过去。

    那天是星期五,天气预报说有一个热带气旋正在台湾海峡上空盘旋,预计周末会在闽南沿海登陆。整个东埔村都在做准备——渔民把船拖上岸,女人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屋,男人用木板和铁丝加固窗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台风来临前特有的紧张感,像一根绷紧的弦。

    杨晓东的父亲杨建国那几天格外忙。码头要抢在台风到来之前把货物卸完,他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回来的时候腰都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母亲在服装厂也忙,厂里要把做好的成衣打包运走,怕仓库漏水泡坏了货。家里的气氛绷得很紧,像杨晓东那双用502粘了好几次的球鞋,随时可能裂开。

    但在学校里的杨晓东,心思不在台风上。

    他的心思在那片滩涂上。

    从九月到十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杨晓东每天放学都会走那条海堤,邱玉林也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那片滩涂上。有时候她来得早,已经在挖蛤蜊了;有时候她来得晚,杨晓东就坐在海堤上等,看潮水一点一点退下去,看滩涂一点一点露出来,看远处作业的渔船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这种默契包括:他们从来不提邱尚杰的名字;邱玉林从来不问杨晓东在学校里有没有碰到她弟弟;杨晓东也从来不说邱尚杰在走廊里警告过他的事。他们假装邱尚杰不存在,假装这个世界上只有海堤、滩涂、蛤蜊和夕阳。假装这段关系没有任何问题。

    但杨晓东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邱尚杰的目光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自从上次在走廊里那次短暂的对话之后,杨晓东在学校里又碰到过邱尚杰几次。每一次,邱尚杰都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不是在打量,是在审判。那种眼神让杨晓东觉得自己已经被定罪了,只是还没有宣判。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宣判。也许是邱玉林在弟弟面前否认得够坚决,也许是邱尚杰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也许是邱尚杰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不管是什么原因,杨晓东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但他还是每天去滩涂。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四,杨晓东放学后照例走上海堤。那天的天气很怪——天空一半是晴的一半是阴的,乌云从东边压过来,像一堵黑色的墙正在往这边推进。海风比平时大得多,吹得海堤上的木麻黄疯狂地摇摆,针状的叶子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海面上翻涌着白色的浪花,一浪高过一浪,拍在堤坝上溅起几米高的水沫。

    台风要来了。

    杨晓东顶着风走在海堤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有好几次差点被风吹下堤坝,只能弯着腰、抓着堤上的石头慢慢往前走。

    走到那片滩涂的时候,他看到邱玉林已经在那里了。

    她没有在挖蛤蜊。她站在海堤下面,背靠着那块大石头,双手抱着肩膀,看着狂躁的海面发呆。风吹得她的头发横着飞,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你怎么还在这里?”杨晓东爬下堤坝,走到她身边,必须扯着嗓子喊才能让声音盖过风声,“台风要来了!”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这种天气透气?”

    “店里闷,”邱玉林说,“台风天没人来买东西,我跟我爸说出去一下就跑出来了。”

    杨晓东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靠着石头。石头挡住了部分海风,让他们能正常说话而不必嘶吼。但雨开始落下来了——不是温柔的小雨,是那种被风裹挟着的、横着飞的大颗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你疯了吗?这种天跑出来。”杨晓东说。

    “那你不是也来了?”邱玉林反问他。

    “我是来——”杨晓东说了一半,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他是来见她的。他每天都是来见她的。但这个理由在这种天气里说出来,显得有点蠢。

    邱玉林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即使在阴沉的台风天里,她的笑容还是让杨晓东觉得周围亮了一点。

    “杨晓东,”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风声。雨声。海浪拍打堤坝的声音。杨晓东的心跳声。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涌进他的耳朵里,然后又同时退去,像潮水一样。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耳朵在烧,连手指尖都在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邱玉林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温柔的、略带一点苦涩的笑。

    “好了,不用回答了,”她说,“你的耳朵已经替你回答了。”

    杨晓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那你呢?”他忽然问。

    这次轮到邱玉林愣住了。“我什么?”

    “你——”杨晓东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一半,“你是不是也——”

    他没有说完,但他知道邱玉林懂他的意思。

    邱玉林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回头去看着海面,风吹着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杨晓东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风声太大,杨晓东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邱玉林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你这个傻子。”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傻子。但这一次,她的眼眶是红的。

    杨晓东愣住了。“你哭了?”

    “没有,”邱玉林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是风吹的。”

    这句话假得连她自己都不信。杨晓东当然也不信。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纸巾——就是上次邱玉林给他的那包,他一直没舍得用完——抽出一张递给她。

    邱玉林接过纸巾,捏在手里,没有擦眼泪。雨越下越大了,雨水混着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杨晓东,”她说,“我比你大。”

    “我知道。”

    “我初二都没读完。”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前途。我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了,在这个五金店里,卖螺丝卖铁丝卖到我爸死了,然后我弟接手,我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杨晓东听着这些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一样,”邱玉林继续说,“你在读书,你可以考高中,考大学,离开东埔,去厦门去福州去更远的地方。你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杨晓东打断了她。

    “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杨晓东攥紧了拳头。那只攥着贝壳的手,指甲陷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他说。

    邱玉林愣住了。

    “你觉得是浪费时间,但我不觉得,”杨晓东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每天上学的时候就在想,下午放学能不能看到你。我上课的时候也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在滩涂上等我了。我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也在想,明天你会不会去。”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他看着邱玉林,“我觉得这是我最不浪费时间的事。”

    雨哗哗地下着,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浇透了。杨晓东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擦,他盯着邱玉林的眼睛,等她回答。

    邱玉林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走了一步。

    然后在杨晓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像是怕把他弄碎了。她的手环在他的腰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杨晓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湿透的衬衫传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四果汤一样甜丝丝的气息。

    杨晓东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海浪冲到滩涂上的鱼,嘴巴张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太僵硬了。”邱玉林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我——”

    “你没抱过女生吗?”

    “没有。”杨晓东诚实地回答。

    邱玉林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一点鼻音。她拉着杨晓东的手,放在自己的后背上。

    “这样,”她说,“手放这里。”

    杨晓东的手指碰到她湿透的衣服下面凸起的脊椎骨,一根一根的,像一串被海水打磨过的贝壳。他闻到她头发上海水的咸味,还有那股不知名的花香,在台风的暴雨里依然清晰可辨。

    他们就这样在风雨中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海浪在他们身后咆哮,风在他们头顶尖叫,雨水把他们的衣服浇得像刚从海里捞上来一样。但杨晓东觉得,这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邱玉林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在笑。

    “好了,”她说,“你快回去吧,雨越来越大了。”

    “你呢?”

    “我也回去。”

    “我送你。”

    “送什么送,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不顺路。”邱玉林推了他一把,“快走,别感冒了。”

    杨晓东站着不动。

    “那我看着你走。”他说。

    邱玉林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过身,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桶往西走了。她的背影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

    杨晓东站在雨里,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跑。

    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全身湿透了。母亲看到他这个样子,骂了他足足五分钟,然后把他推进浴室,烧了一大锅热水逼着他泡了个热水澡。

    泡在热水里,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种感觉——邱玉林湿透的衣服下面,脊椎骨一节一节的触感。还有她的呼吸透过湿衬衫传到皮肤上的温度,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他把手攥成拳头,然后松开。然后再攥成拳头,然后再松开。

    反反复复,像一个傻瓜。

    那天晚上,台风正式登陆了。

    狂风在屋外咆哮,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东埔村的上空盘旋。暴雨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得让人心惊。停电了,母亲点了几根蜡烛,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就着微弱的烛光吃晚饭。

    父亲端着饭碗,吃得很慢。他今天又加班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冻得发紫。母亲让他洗了热水澡,又给他泡了一杯姜茶。父亲捧着姜茶慢慢地喝,杯口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杨晓东坐在饭桌旁,吃着热好的剩菜。今天的菜是芋头炖排骨,排骨很少,大多是芋头。但芋头炖得很烂,吸饱了汤汁,吃起来又香又糯。他把一块芋头塞进嘴里,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上。

    这么大的风雨,邱玉林家没事吧?

    五金店的门面朝街,台风天会不会进水?她家的房子有没有加固?她现在在干什么?吃晚饭了吗?还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的大雨发呆?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搅得杨晓东食不知味。

    “爸,”他忽然开口,“镇上那边的房子,台风天会不会进水?”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镇上地势比我们这边高,一般不会淹,”父亲说,“但有些老房子的屋顶不太行,风大的时候会掀掉几片瓦。”

    杨晓东的心提了一下。五金店的房子旧不旧?他不知道。他在门口看过几次,那栋房子看上去有点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有好几块都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如果是这样的老房子,屋顶能扛得住这么大的台风吗?

    “吃饭。”母亲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芋头,“别瞎操心。”

    杨晓东低下头扒饭,但那块芋头吃到嘴里没什么滋味。

    晚上八点,台风还没有减弱的迹象。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半,烛光在漏进屋里的大风中摇曳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海上的波浪。

    妹妹杨晓雨被风吓得睡不着,缩在母亲怀里直哭。母亲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哼着闽南语歌谣:“天黑黑,欲落雨,阿公仔举锄头欲掘芋……”

    杨晓东坐在墙角,听着母亲的歌声和外面的风雨声,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邱玉林下午在风雨中抱着他的样子,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呼吸透过湿衬衫传到他的皮肤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个位置已经干了,但他觉得那股温热还在那里。

    就像他口袋里的那枚贝壳一样,带着他的体温,怎么都凉不了。

    台风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渐渐小下来。杨晓东一早就醒了,出门一看,院子里一片狼藉——晾衣绳断了,花盆倒了,几片瓦从屋顶上掉下来碎在地上。巷子里到处都是积水和被风吹断的树枝。

    母亲已经在院子里收拾了,看到杨晓东出来,说:“去看看你爸,他在屋顶上。”

    杨晓东抬头一看,父亲正蹲在屋顶上,用铁丝把一块被风掀开的瓦片重新固定住。他光着脚踩在瓦片上,身子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站在桅杆上的海鸟。

    “爸,你小心点!”杨晓东仰着头喊。

    “没事,”父亲头也不回,“你把下面的梯子扶稳了就行。”

    杨晓东走到墙边,双手扶住靠在墙上的竹梯。梯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杨晓东的心跟着颤一下。他仰头看着父亲在屋顶上忙碌的身影,父亲的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一片晒黑的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块一块的青紫色,是常年扛水泥留下的淤伤。

    帮父亲弄完屋顶已经快十点了。杨晓东换了身衣服,跟母亲说去学校看看有没有课——其实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课,但他需要一个出门的理由。

    台风过后的东埔村一片狼藉。海堤上到处都是被冲上来的海草和垃圾,有几段堤坝被浪打塌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滩涂上散落着各种杂物:一块破渔网、半个泡沫箱子、几只死掉的螃蟹,还有一根不知从哪艘船上掉下来的桅杆,斜插在泥里,像一座墓碑。

    杨晓东站在海堤上往下看。滩涂上没有邱玉林的身影,只有一个老渔民在泥里捡被台风冲上来的蛤蜊。老渔民看到杨晓东,冲他喊了一声:“小弟,别下来,风还大着呢!”

    杨晓东没有下去。他在海堤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过的决定——他往西走了。

    往西是去镇上的方向。

    台风过后的公交车停运了,杨晓东只能走路。从东埔村到鸿山镇大约有五六公里,平时坐车二十分钟,走路要将近一个小时。路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和倒掉的树木,有几次杨晓东不得不从田埂上绕过去,球鞋很快就被泥水浸透了,踩一步就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走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鸿山镇的状况比东埔村好一些,毕竟是镇上,房子更结实,排水也更好。但街上依然凌乱不堪——商铺的招牌被风吹掉了几块,有的店铺玻璃碎了,用木板临时钉了起来。清洁工正在清理街道,把散落的树枝和垃圾堆到一起。

    杨晓东沿着街道往东埔五金的方向走。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了一个小时的路,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邱玉林会不会在那里。

    转过街角,他看到那块红色的招牌还在。

    东埔五金。

    店门开着。

    杨晓东站在街对面,往店里看了一眼。邱玉林正站在柜台前面,用一个塑料盆舀地上的积水。店里显然进了水,地面湿漉漉的,有几个纸箱底部被泡烂了,里面装的螺丝撒了一地。邱玉林的父亲蹲在角落里,正在把泡了水的货物搬出来晾。

    邱玉林直起腰,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泼在门外的街上。她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杨晓东。

    她愣住了。

    手里的塑料盆差点掉在地上。

    然后她快步穿过街道,走到杨晓东面前。她的脸上还沾着一点泥,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穿着拖鞋,脚趾上全是水渍。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东西——那种东西让她的尾音微微发颤。

    “公交车停了,”杨晓东说,“我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邱玉林睁大了眼睛,“你走了一个多小时?”

    “差不多。”

    “你傻不傻?”

    “你每次都骂我傻,”杨晓东说,“能不能换一句?”

    邱玉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杨晓东的球鞋——那双本来就开了胶的球鞋,现在被泥水泡得完全变了形,左脚那只的鞋底已经掉了一半,走路的时候一开一合,像一只鱼嘴。

    “你的鞋。”她说。

    “没事。”

    “什么没事,鞋都这样了还能穿吗?”邱玉林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在这里等着。”

    她转身跑回店里,杨晓东看到她弯腰在柜台下面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东西跑回来了。

    是一双拖鞋。蓝色的,塑料的,看上去半新不旧。

    “这是我爸的拖鞋,先借你,”她把拖鞋递给杨晓东,“把你的球鞋换下来,我给你弄一下。”

    “你会修鞋?”

    “五金店的什么都得会修,”邱玉林说,“快换。”

    杨晓东把那双泡烂了的球鞋脱下来,换上拖鞋。拖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但比那双漏水的球鞋舒服多了。

    邱玉林拎着他的球鞋走进店里,在柜台后面翻出一个小工具箱,从里面找出一管胶水和一块橡胶皮。她把鞋子放在柜台上,用抹布擦了擦鞋底的泥,然后熟练地涂上胶水,把橡胶皮贴上去,用夹子夹紧。

    “得等一会儿,胶水干了才能穿。”她说。

    杨晓东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又稳又熟练,完全不像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的手。那些被螺丝和铁丝划出的伤疤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清晰可见,每一道都是邱玉林为这个家付出的印记。

    店里,她的父亲还在角落里整理货物。那个中年男人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杨晓东一眼,不知道是因为太忙了,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关心店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孩。

    “你爸怎么不请人帮忙?”杨晓东低声问。

    “请人不要钱吗?”邱玉林反问,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台风天,请一个人来帮忙要五十块。五十块够我们一家吃三天了。”

    杨晓东沉默了。他看着邱玉林把胶水放回工具箱,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好,动作轻柔而熟练。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把她脸上的泥土和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你昨天回去淋雨了,有没有感冒?”他问。

    “没有,”邱玉林说,“我身体好着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补了一句,“你呢?昨天在雨里站那么久。”

    “我洗了热水澡。”

    “那就好。”邱玉林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箱里的东西。杨晓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不像是冷,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导致的。

    就在这时,店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一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姐,谁在外面?”

    是邱尚杰的声音。

    杨晓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邱玉林的手指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冲里间喊了一声:“没什么,一个客人来买东西。”

    “买什么的?”

    “螺丝。”

    邱玉林一边回答,一边飞快地拿起柜台上的一盒螺丝推到杨晓东面前,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拿这个,走。”

    杨晓东抓起那盒螺丝,转身想走,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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