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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9章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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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29章药的味道 (第2/2页)

该会高兴一些吧。

    可她不在了。

    没关系,阿黄在。

    它轻轻摇了摇尾巴,在心里说:我陪你。

    夜深了。

    窗外的雪地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只野猫经过,留下几串细小的脚印。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有人在远方呼唤。

    老李睡得很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阿黄也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

    只要那呼吸声还在,它就安心。## 第一百三十章 藤椅上的空

    开春的时候,老李已经不太能出门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咳得整张脸都憋得通红,好半天喘不过气来。吸氧机从晚上开到白天,嗡嗡嗡的声音成了家里不变的背景音。阿黄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如果哪天忽然停了,它反而会惊醒,抬头看看老李还在不在。

    社区医院的医生每周来两次,给老李量血压、听心肺,换着花样开药。那些药片从白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白色,阿黄分不清有什么区别,只知道每次换药,老李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一些。

    “李师傅,您这情况,还是得去大医院看看。”医生每次走之前都要说这句话。

    老李每次都摇头:“老毛病了,去医院也没用。”

    阿黄不懂“没用”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医生走后,老李就会在床上躺很久,望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它就会跳上床,趴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胸口,听那颗心跳动的声音。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

    老李忽然说想坐藤椅。阿黄帮他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又把他扶到藤椅上坐下。老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阿黄的头。

    “阿黄,”他说,“你看这太阳,多好。”

    阿黄抬头看看太阳,又看看他,摇摇尾巴。

    老李笑了笑,继续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黄,我跟你说个事。”

    阿黄竖起耳朵。

    老李低头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

    “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阿黄不懂这句话。它歪着脑袋,看着老李。

    老李伸手摸摸它的耳朵。

    “你别难过,”他说,“狗的一辈子比人短,但比我长。等我走了,你就……你就……”

    他没说完。

    阿黄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发抖。

    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老李低下头,把脸埋在阿黄头顶的毛里。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

    阿黄也没有动。

    阳光慢慢移动,从藤椅移到地上,移到墙角,最后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吃晚饭。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阿黄趴在床边,眼睛一直盯着他,生怕错过什么。

    半夜的时候,老李忽然醒了。

    他撑着床坐起来,冲阿黄招招手。

    阿黄跳上床,凑到他面前。

    老李摸摸它的头,又摸摸它的背,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尖。那只手干燥而粗糙,带着阿黄熟悉的烟草味和药味。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是我这辈子,养过的最好的狗。”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阿黄以为他又睡着了,就没有动,继续趴在床边守着。

    可那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到后半夜,阿黄忽然听不见了。

    它抬起头,凑到老李脸边,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

    老李没有动。

    它又拱了拱,舔了舔他的脸。

    老李还是没有动。

    阿黄的尾巴夹紧了。它站起来,围着床转圈,喉咙里发出又急又尖的叫声。

    老李不动。

    它跳下床,跑到门口,扒着门叫。

    没有人来。

    它又跑回来,继续舔老李的脸,舔他的手,舔他的胸口。

    那心跳声,没有了。

    阿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不动了,不说话了,不摸它的头了。

    它趴在老李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胸口,等。

    等天亮。

    等老李睁开眼睛,摸摸它的头,说“阿黄,早”。

    可天亮了,老李还是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可阿黄知道,那不是睡着。

    睡着的人,胸口会起伏。

    老李的胸口,一动不动。

    上午九点多,门被敲响了。

    是陈婶,来给老李送自己包的饺子。敲了半天没人应,她就推门进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床上的老李,看见了趴在老李身边的阿黄。

    她的手一抖,饺子掉在地上。

    阿黄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疑惑。

    陈婶慢慢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老李的鼻息。然后她退后两步,靠在墙上,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阿黄不懂她为什么哭。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想安慰她。

    陈婶蹲下来,抱住它,哭得更厉害了。

    “阿黄,”她哽咽着说,“老李他……他走了。”

    阿黄听不懂。

    但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来了很多人。

    穿白大褂的,穿制服的,邻居们,还有阿黄不认识的人。他们把老李抬走了,抬上那辆白色的车,车门关上,呜啦呜啦地开走了。

    阿黄追出去,追到巷子口,追到大路上。

    可那车越开越远,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阿黄站在路中间,望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哀嚎。

    那声音,像哭。

    那天晚上,阿黄没有回屋。

    它就蹲在门口,望着那条路,等着那辆车回来。

    可车没有回来。

    老李也没有回来。

    陈婶来喂它,它不吃。水也不喝。就那么蹲着,望着那条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阿黄瘦了,毛也脏了,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可它还是蹲在那儿,等着。

    邻居们路过,看见它,都要叹一口气。有人给它端来吃的,它不吃。有人想摸摸它,它躲开。

    它只认那个味道。

    烟草味,铁锈味,老李的味道。

    可那个味道,越来越淡了。

    第七天,陈婶开了门。

    她把老李的东西收拾出来,准备送去给收废品的。阿黄跟着她进去,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老李的衣服,老李的鞋子,老李的茶杯,老李的收音机。

    还有那把藤椅。

    藤椅还在窗边,和那天老李晒太阳时一模一样。

    阿黄走过去,跳上藤椅,蜷成一团。

    那上面,还有一点点老李的味道。

    它闭上眼睛,把鼻子埋在椅垫里,使劲闻。

    烟草味,铁锈味,药味。

    还有老李的味道。

    那味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可阿黄不肯松开。

    陈婶看着它,眼泪又掉下来。

    “阿黄,”她说,“老李不回来了。”

    阿黄没有动。

    它知道。

    它知道老李不回来了。

    可它还是想等。

    万一呢?

    万一老李只是出门了,和以前一样,去医院看病,看完就会回来。

    虽然这次时间长了点。

    虽然这次他没有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但万一呢?

    阿黄在藤椅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它又去门口蹲着。

    陈婶来喂它,它吃了一点,又继续蹲着。

    太阳升起来,落下去。月亮升起来,落下去。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阿黄老了。

    它的毛白了,眼睛花了,腿也不如从前利索了。

    可它还在等。

    每天早晨,它从藤椅上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望着那条路。

    每天傍晚,它从门口回来,跳上藤椅,蜷成一团,闻那一点点越来越淡的味道。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门口,落在阿黄身上。

    阿黄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老李说过的话。

    “阿黄,等秋天叶子落完了,冬天就来了。”

    现在叶子快落完了。

    老李在哪儿呢?

    它叼起一片落叶,慢慢走回屋里,放在藤椅下面。

    又一片。

    又一片。

    又一片。

    陈婶来看它,看见藤椅下堆着的那堆落叶,愣了一下。

    “阿黄,你这是干嘛呢?”

    阿黄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叼叶子,继续往藤椅下放。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只是觉得,老李喜欢落叶。

    那年秋天,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落叶,说“真好看”。

    现在,阿黄把落叶放在藤椅下,放在老李最喜欢的地方。

    万一老李回来,看见这些落叶,会高兴的。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已经很老了。

    它躺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雪,慢慢闭上眼睛。

    雪越下越大,把院子盖成一片白。

    阿黄梦见老李了。

    老李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棉袄,站在门口,冲它招手。

    “阿黄,走,看雪去。”

    阿黄想站起来,跟着他走。

    可它动不了。

    老李走过来,蹲下,摸摸它的头。

    “别怕,阿黄,我在这儿。”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那味道,还是烟草味,铁锈味。

    还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闭上眼睛,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落满了院子,落满了门口,落满了那条阿黄等了无数个日夜的路。

    藤椅上的落叶,堆得厚厚的。

    那里面有秋天的记忆,有夏天的蝉鸣,有春天的柳絮。

    还有阿黄一辈子的等待。

    窗外的雪,慢慢盖住了一切。

    盖住了脚印,盖住了落叶,盖住了那条通向远方的路。

    可盖不住的,是那只狗心里,永远亮着的那盏灯。

    它等了。

    等了一辈子。

    等到再也等不动的那一天。

    在梦里,老李终于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蹲下来,冲它伸出手。

    “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跟着他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里。

    身后,藤椅静静立着。

    落叶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山。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雪地上。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叫。

    很短,很轻。

    像告别。

    又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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