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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4章 药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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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74章 药与梦 (第2/2页)

是陈姨。”

    陈姨是隔壁的邻居,六十多岁,老伴去世了,儿女在外地,一个人住。她常来串门,有时带点自己包的饺子,有时就是来坐坐,说说话。

    老李慢慢站起来,去开门。门开了,陈姨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老李,我给你炖了点汤。”陈姨说着,看见老李的脸色,眉头皱起来,“你这脸色……又不好?”

    “老毛病了。”老李侧身让她进来。

    陈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了眼卧在藤椅边的阿黄,叹了口气:“你这狗,真懂事。我每次来,它都不叫,就看着我,像是认得我。”

    “它聪明。”老李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

    陈姨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黄澄澄的,飘着油花和葱花。她盛了一碗,递给老李:“趁热喝,补补身子。你这咳嗽,得好好养着。”

    老李接过碗,道了谢,但没马上喝。他捧着碗,看着碗里的汤,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去医院看了吗?”陈姨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看了,开了一堆药。”老李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的药瓶,“医生说,慢性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那也得好好养啊。”陈姨说着,看了眼阿黄,“你这狗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什么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老李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些,烫了手背。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

    “陈姨,”他开口,声音很涩,“如果我……如果我哪天不行了,你能不能……帮我照看阿黄几天?就几天,我儿子会来接它。”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它看看老李,又看看陈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气氛变了,空气变得沉重,压得它喘不过气。

    陈姨的眼圈红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好好养病,能有什么事!”

    “我是说如果。”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阿黄跟了我三年,我不能……不能让它又变成流浪狗。它年纪不小了,出去活不了。”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脚边,用头蹭他的腿。它感觉到老李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让它害怕的事。它蹭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那些话蹭掉。

    陈姨擦了擦眼睛:“行,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好好养病,别说这些丧气话。”

    老李笑了,笑容很淡:“好,不说。”

    陈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她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好好陪着你家老李。”

    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和阿黄。鸡汤渐渐凉了,表面凝起一层油膜。老李没喝,他把碗放在茶几上,重新靠回藤椅里。

    阿黄跳上藤椅,挤在老李身边。藤椅很窄,它只能侧着身子,但这样很好,它能紧贴着老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心跳声有点快,有点乱,但还在跳。

    老李的手摸上阿黄的头,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梦。

    “阿黄啊,”老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在说话,声音很温柔,很悲伤。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咸的,是眼泪的味道。

    老李哭了。阿黄见过老李哭,只有一次,是去年清明,老李对着一个女人的照片哭。那个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甜。老李对着照片说:“秀英,我来看你了。”然后就开始哭,哭得很小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受伤的动物。

    那是阿黄第一次看见老李哭。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走过去,把头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抱着它,哭了很久,眼泪落在它头上,热热的,咸咸的。

    现在老李又哭了。阿黄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它更紧地贴着老李,用整个身体包裹着他,像是在说:别哭,我在,我在。

    老李的眼泪掉在阿黄头上,一滴,两滴,温热的,咸涩的。他搂着阿黄,搂得很紧,像搂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

    “阿黄,我舍不得你。”老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那么傻,谁给你做饭?谁带你散步?谁叫你阿黄?”

    阿黄不懂这些话,但它听出了里面的不舍。它开始舔老李的脸,舔那些眼泪,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说:不走,你不走。

    “好,不走。”老李抱紧它,“我不走,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照在他们身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屋里很静,只有老李压抑的抽泣声,和阿黄温柔的舔舐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平静下来。他松开阿黄,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阿黄头上的毛——那里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一绺一绺的。

    “傻狗。”老李笑了,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喜欢老李笑,老李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皱纹会舒展开,整个人都变得明亮。

    老李端起那碗凉透的鸡汤,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阿黄看着他喝,等他喝完,跳下藤椅,叼起空碗,跑进厨房,把碗放在水池边,又跑回来。

    这是它的习惯——老李吃完饭,它会帮忙收拾碗筷。老李总是笑,说它“成精了”。

    今天老李也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水流哗哗,碗碟碰撞,这些平常的声音,在今天听来格外珍贵。

    洗完碗,老李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外套。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始摇晃——要出门了吗?

    “不出门。”老李说,他穿上外套,又从门后拿下拐杖——那是上个月买的,老李一直不用,说“还没到用拐杖的时候”。今天他拿出来了。

    “咱们就在院子里坐坐。”老李说,慢慢推开门。

    院子不大,十几平米,靠墙种着几棵葱,还有一丛薄荷。老李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一边。阿黄卧在他脚边,看着院子。

    秋天已经很深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老李眯着眼,看着那些落叶。阿黄也看着,它看见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它面前。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已经枯了,但叶脉还很清晰,像一张精致的地图。

    阿黄伸出爪子,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动了动,没飞走。它又碰了碰,叶子翻了个身,露出背面淡黄的颜色。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你说,叶子落了,树会难过吗?”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没看它,他看着那棵树,眼神很远,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应该不会吧。”老李自问自答,“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树还在,根还在,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人不一样。人走了,就回不来了。”

    阿黄不懂这些话。它只知道,老李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让它心里发紧的事。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老李低头,看着它。阳光照在阿黄脸上,它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两汪泉水。在那双眼睛里,老李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憔悴的、苍老的、生病的老人。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看见了忠诚,看见了依恋,看见了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

    “阿黄,”老李摸着它的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走的。我要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不知道“一直”是多久,但它知道,老李在承诺。老李的承诺,从来都算数。

    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老李肩上。阿黄伸头,轻轻叼走那片叶子,放在地上。然后它重新卧下,把头搁在老李脚上。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落叶沙沙的。老李闭着眼,阿黄也闭着眼。他们就这样坐着,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在秋天的阳光下,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咳嗽,没有药,没有离别。只有护城河边的柳絮,夏夜的西瓜,冬日的暖炉。还有老李的声音,一遍遍叫着:“阿黄,阿黄。”

    那声音很温柔,很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它知道,那是家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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