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2章痴犬衔叶守旧日残梦 (第2/2页)
那些落叶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最下面的几片已经碎成了渣。张婶想伸手去清理,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算了,让它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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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阿黄回到屋里,趴在老李的藤椅旁边。它没有上藤椅——它从来不上藤椅。那把椅子是老李的,它不能坐。它只能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藤椅的扶手上,这样就能闻到藤椅上残留的气味。
那股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
老李走后的第一年,藤椅上还有很浓的烟草味和汗味。第二年,味道淡了一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书一样的气息。第三年,几乎闻不到了。
但阿黄还是每天趴在这里闻。它用鼻子一点一点地找,在藤条的缝隙里、在扶手的磨损处,总能找到一丝丝残留的味道。
那是老李的味道。
它靠着这丝味道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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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雨。
十一月的雨很冷,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阿黄蜷缩在藤椅旁边,把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贴着地面。
它听到了一种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巷子口传来,经过张婶家的墙根,经过隔壁王大爷的门口,然后停在了它家的门前。
阿黄猛地抬起头。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它盯着那扇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从门前走过去了。
阿黄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用鼻子顶了顶门缝。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冷风,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了。
阿黄趴在门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
它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婶来送饭的时候,看到阿黄还趴在门边,身上的毛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乱糟糟的。
"又等了一夜?"张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没有动。它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门。
张婶的眼圈红了。
她想起了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阿黄就是这样趴在门边,死活不让担架进门。四个大男人才把它拖开,它就在地上打滚、哀嚎,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
那天之后,它就再也不让人碰那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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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天气更冷了。
阿黄的身体越来越差。它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有时候张婶送来的猪肝,它只是闻一闻,就转过头去。
它的后腿几乎不能走路了。每天从门口到藤椅的那几步路,它要走很久,中间要停下来歇好几次。
但它还是每天去门口趴着。
趴在那个老李换鞋的地方。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巷子口。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也掉光了。风从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黄听着那声音,觉得像是谁在喊它。
"阿黄。"
不是老李的声音。但它愿意相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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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阿黄做了一件它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它走到了藤椅上。
它用尽全身的力气,前腿搭上藤椅的扶手,后腿蹬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了上去。它的关节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它没有停下来。
它终于爬上了藤椅。
藤椅的凹陷还在。那个被老李的体温焐了无数年的凹陷,刚好能装下阿黄蜷起来的身体。
阿黄趴在那里,把脑袋搁在扶手上,闭上眼睛。
藤椅上已经几乎没有老李的味道了。但阿黄不在乎。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了那把椅子。
就像很多年前,老李用他的体温,焐热了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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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黄没有回到门口。
它趴在藤椅上,蜷成一个团,尾巴盖在鼻子上。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石榴树上,洒在满地的落叶上。
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他推开门,换上拖鞋,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说:"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摇着尾巴扑上去,老李笑着骂它:"死狗,又没出息。"
然后老李走到藤椅前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阿黄跳上去,趴在他的膝盖上。老李的手粗糙而温暖,一下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
阿黄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想,这一次,老李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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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婶来送饭的时候,推开门,看到阿黄趴在藤椅上。
它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已经干透了。
张婶手里的饭盒掉在了地上。
她走过去,蹲在藤椅前面,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身体。
还是温的。
张婶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阿黄的鼻子上。
"阿黄……"
阿黄没有动。它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像是在笑。
张婶回头看了一眼藤椅底下。
那些落叶,被阿黄叼了一辈子的落叶,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张婶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卷着几片新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进屋里,落在藤椅底下。
落在阿黄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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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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