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姜汤 (第2/2页)
人,抠是抠了点,可街坊都知道,他不害人。」
「他家腊月二十三,送不送姜汤?」
「送啊,小年嘛,南巷口的老规矩,年年送。」老板娘擦着桌子,「那年也送了,还送了我家一碗。哎,说起来,那年老冯家媳妇回娘家了,姜汤是他家新来的伙计熬的。那伙计也是怪,熬完那锅姜汤,第二天人就没影了,工钱都没结。」
陆远的手停在碗沿上:「伙计?」
「嗯,生面孔,说是老冯请来帮工的,没干两天。」老板娘摇头,「后来老冯家还出了桩怪事——铺子说关就关了,人也搬走了。好好的铺子,咋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一碗馄饨凉在桌上。陆远想起十岁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带他买年货,路过南巷口。有人递给他一碗姜汤,甜的,热乎的。他喝完了,当晚就发高烧,烧了一周。他一直以为,那是受凉。
「老板娘家的姜汤,是自家媳妇熬的,没事。」他想,「我那碗,是谁递的?」
馄饨摊对面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旧帽子,长衫下摆,腕上一串佛珠。
老佛。
「你来了。」老佛看着他,「短信是他发的。他说,你看了那三个字,准来。」
「你别来——那三个字?」
「他说,你越看,越会来。」老佛侧了侧身,「进来吧。他让你来看——今晚这场账,他等你看。看完,你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陆远跟着他走进巷子。南巷口尽头,一扇老木门开着,门里亮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德厚,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另一个是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西装,腕上一只老表。
冯老顺。
「老张头,」冯老顺的声音很轻,「二十二年了。今晚这碗姜汤,我给你端来了。」
「当年的账,你打算怎么清?」
冯老顺忽然笑了。他笑完,看着张德厚,一字一句:「老张头,你记了二十二年——可那碗姜汤,不是我下的。」
张德厚没动:「我知道。」
屋里静下来。冯老顺的笑容一点点收住:「你知道?!」
「我记的不是姜汤,是那只手。」张德厚说,「我问你一句——那年腊月二十三,德记后厨熬姜汤的,是谁?」
「是我媳妇……那年她回了娘家,我请了个伙计帮工。」冯老顺的声音卡住了,「你、你是说——那伙计?」
「那伙计熬完那锅姜汤,第二天就没影了。你找了他三年。」
「我找了他三年——」冯老顺霍地站起来,「你都知道?那你当年为什么除我的名——」
「那只手是冲德记来的。」张德厚说,「我不除你的名,他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冯老顺呆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慢慢坐回去,手在抖:「你……护了我二十二年?」
「账,是我记的。」张德厚说,「跟你没关系。」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引擎声——很轻,像压着嗓子。一辆黑色的车,没开灯,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馄饨摊边上。
车窗慢慢摇下来。黑暗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干干净净的一只手,没有佛珠,没有老表。
「老张头,」车里的人说,「账,该换个地方清了。」
张德厚站起来:「走吧。」
他走到门口,在陆远身边停了一下,没回头:「记住——别动那枚玉。」
「师父!」
张德厚没有停。他上了那辆车。车门关上,车没开灯,慢慢滑进城南的夜色里。
冯老顺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你师父这个人,一辈子就栽在一个「护」字上。他护了我二十二年——今晚,他护不动了。」
老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陆远身边:「他护的,是药王阁。」
陆远攥着胸口的玉。烫的,像块烧红的铁。他忽然想起老板娘那句话——那伙计,第二天就没影了。
「老佛,那只手,是谁?」
老佛看着他,很久:「你师父说,等你认全了记号,自己就会明白。」他顿了顿,「账,是他记给那人的。题,是留给你解的。你师父留了二十二年——解不解得开,看你自己。」
冯老顺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小子,那个伙计的事,你师父没跟你说完。想听,今晚德记老宅,我等你。」
陆远掏出手机,拨了韩冬:「德记老宅,现在。」
「现在?」
「那个伙计第二天就没影了,冯老顺找了他三年没找着——可他今晚回了德记老宅。」陆远说,「师父留的题,我自己解。」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师父的号码,一条短信:
「别动。等我。」
陆远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德记老宅走去。
南巷口的灯,灭了最后一盏。
身后,那辆黑车消失的方向,沉在黑夜里。
师父的手机,现在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