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虫可吞龙 (第1/2页)
陈渊站在梯顶时,天已经黑了。
不是夜幕降临那种黑,是化龙梯的灰雾聚拢上来,把最后一丝天光吞得干干净净。他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感觉到脚下骨头的震颤——九十九级龙骨在他身后发出低鸣,像一群刚被踩醒的、愤怒的亡魂。
他数过,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一步。
不是九十九级台阶,是三千七百二十一根骨头。每一级台阶由三十七根龙骨拼成,骨头缝里卡着东西,有碎鳞,有发黑的筋,还有半融化的、像蜡一样的人形。他踩上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在他脚底板下蠕动,发出黏腻的响。
现在他站在最后一级上。
面前是一道门。不是龙门,是龙门的影子,灰雾凝成的,门框上缠着两条半透明的龙,没有眼珠,眼眶里烧着灰白色的火。门后就是化龙梯的尽头,一片十丈见方的平台,白玉铺地,四角立着盘龙柱,柱上明珠黯淡,像四只半闭的眼。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敖烬。
他早就到了,甚至可能没用爬,是被龙卫直接送上去的。他站在平台中央,额头上的断角缠着更厚的金纱,纱下黄水浸透,散发出一股腐肉的甜臭。他看着陈渊从灰雾里走出来,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十指光秃、连耳朵都在渗血的矿奴,一步一步踏台。
“你用了多久?”敖烬问,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瓷盘,“三个时辰?四个?本太子只用了一炷香。”
陈渊没回答。他聋了,只能读唇,但敖烬说得快,他读不全。他只看懂了“多久”和“一炷香”。他不管,他往前走了三步,然后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脊背上的伤裂开了——化龙梯第三十七级,灰雾凝成的爪子撕开了他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五道血槽,皮肉翻卷,被海水和汗水泡得发白。这一跪,伤口又迸开,血渗出来,把破烂的麻布浸透,滴在白玉上,像泼墨。
平台上还有别人。
四个龙族长老,分坐四角。东边是敖烈,黄河水君,珠帘后的脸看不清;西边是个老妇人,龙角已经钙化,像两根枯枝,手里盘着一串龙骨珠;南边是个中年男子,金甲未卸,甲缝里还卡着化龙梯的灰;北边是个空位,但座位上搭着一件玄色龙袍,袍角绣着银龙——东海龙王的位置,人却没来。
高台下方,是黑压压的人群。龙族,海族,还有人族奴隶,像蚂蚁一样挤在广场边缘,仰着头,看着平台上这个跪着的、半死的矿奴。
“第二试,”敖烈开口,声音像两口破锅在摩擦,“鲤鱼跃门。陈渊,登顶。过。”
他说“过”字时,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敖烬的脸扭曲了。他往前冲了一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叔父!他作弊!他身上有公主的逆鳞,是敖清璃那个贱人——”
“放肆!”
老妇人手中的龙骨珠串猛地一顿,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像骨头断裂的响。敖烬像被抽了一鞭子,踉跄后退,捂着断角,金纱崩开,黄水混着血丝流了满脸。
“化龙梯认的是骨,不是鳞。”老妇人开口,声音比敖烈更哑,像砂纸磨过铁锈,“龙骨没吞他,就是认了他。敖烬,你退下。”
敖烬不退。他指着陈渊,手指抖得像风中枯枝:“他一个矿奴,凡人之躯,凭什么?凭他那点天道的狗屁金纹?凭他那张从泥里爬出来的贱命?本太子不信!”
陈渊抬起头。
他看着敖烬,看着那张被断角和怨毒扭曲的脸。他忽然笑了。嘴唇干裂,笑的时候扯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牙齿染红。他伸出右手,摊开。
掌心里,金纹在皮肤下静静趴着,像条睡着的蛇。但金纹周围,全是伤——化龙梯的龙骨边缘锋利如刀,他爬的时候用手抓,用指甲抠,现在十根指头光秃秃的,甲床外翻,血肉模糊,掌纹被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地图。
他把手掌翻过来,对着敖烬,对着四位长老,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用牙齿咬住左手手腕上破烂的麻布袖子,狠狠一撕。
嘶啦一声,袖子被扯下来,露出整条左臂。
平台上安静了。
那不是人的手臂。至少不是活人的。从肩膀到手腕,密密麻麻全是伤。有鞭痕,是矿场里敖三留下的,交叉成网;有烫伤,是魂灯烤的;有冻伤,是昆仑雪埋的;还有新伤,是化龙梯的灰雾灼的,皮肉翻卷,结着黄白色的痂,痂上又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肩膀——肩胛骨处,一道疤从颈根裂到腋下,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撕开,肉芽外翻,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
“凭这个。”陈渊说。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在说。声带被海水泡坏了,被灰雾灼伤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像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脊背上的伤口又迸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玉砖上积成一小滩。他站直了,脊梁挺得像一根被烧红的铁钉,钉尖朝上。
“第三试。”他说。
不是问,是陈述。他在催,催这些高高在上的龙族,赶紧把最后一道坎摆出来。他怕再拖下去,他会倒。他感觉自己的血快流干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血红的斑,像有一群飞蚊在撞。
敖烈和老妇人对视了一眼。珠帘后的眼睛和枯枝般的龙角,交换了一个陈渊看不懂的眼神。
然后,东海龙王的位置,那件玄色龙袍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袍子下面有人。一只苍白的手从袍子底下伸出来,掀开袍角。袍子下坐着的不是龙王,是个女子。
银发,金瞳,龙尾。
敖清璃。
她被锁链贯穿了手腕和脚踝,锁链的另一端埋在平台底下的白玉里。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衣,衣角染着金红色的血——那是龙血,比人血更稠,更亮,像融化的金子。她坐在龙王的座位上,像一件被展览的刑具。
陈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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