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烛魂 (第2/2页)
在颅腔里对撞,“姜凰养她三百年,图的不是你的命,是婚书。你活着,她才有筹码。你死了,陈渔那缕魂,连灰都不剩。”
陈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裂骨纹的蔓延停了一瞬。就在这一瞬,敖清璃的龙爪按上了他的心口。不是攻击,是渡气。她体内残存的、最本源的龙族真血,顺着婚书那根线,像一盆冰水,浇进他滚烫的胸腔。
嗤——
像烧红的铁钎子插进水里。陈渊浑身剧烈颤抖,喉头一甜,一大口淡金色的血喷了出来,洒在盐井沿上,把白盐染成一片金红。裂骨纹像受惊的蛇,猛地往回缩,从心口退到锁骨,从锁骨退到脖颈,最后缩回肩胛骨中央,盘成一圈,像一条被揍怕了的狗,蛰伏不动。
陈渊软了下去。
敖清璃用龙尾卷住他,没让他砸在地上。她的翼根伤口又崩了,金红色的血顺着后背往下淌,把银发粘成绺。她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像有把钝刀子在肋骨缝里刮。
萧烈把龙骨酒壶别回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走上前,低头看着陈渊,看着他被敖清璃卷在龙尾里的、像条死狗一样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城外的夜空。
“情深义重。”萧烈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可惜,没时间了。”
他侧耳,像在等待什么。
陈渊也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脚底板——大地在颤,很轻微,像远处有一万头牛在奔跑,又像海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翻身。盐井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涟漪撞在井壁上,发出极轻的、像谁在窃窃私语的哗哗声。
然后,号角响了。
不是人族的牛角号,是龙族的,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兽在海底翻身时发出的呜咽。第一声还在天边,第二声就近了一半,第三声已经压到了临渊城的墙根外。城墙上的梆子声疯了,骨槌敲在骨板上,发出密集的、像爆豆一样的响:
“敌袭——!”
“龙族——!”
萧烈的疤脸在月光下完全沉了下去。他转身,铁甲叶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像一串被拖动的大号锁链。他没有往城门跑,而是往盐井另一侧的暗巷走,脚步很快,像在逃,又像在赶某个约。
“萧烈!”敖清璃厉喝。
萧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暗巷里飘出来,带着一股陈渊从未听过的、像铁锈一样的冷硬:
“婚使大人,临渊城守了三万年,不是靠硬骨头,是靠识时务。敖烈水君答应过我,交出婚使和叛龙公主,临渊城……还能活。”
暗巷里涌出人来。不是龙族,是人,穿着临渊城的铁甲,手里拎着断矛和渔网——是萧烈的亲兵。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围上来,把盐井的出口封死,像一圈会动的铁栅栏。
陈渊从敖清璃的龙尾里挣出来。他站不稳,扶着盐井沿,十指抠进白盐里。裂骨纹在肩胛骨下蛰伏,一跳一跳,像一颗被踩了尾巴的心脏。他看着萧烈的背影,看着那些沉默的铁甲士兵,忽然笑了。
笑声哑得像破风箱,带着血沫子的腥甜。
“识时务?”他说,“三万年,人族识了三万年时务,识出了什么?识出了矿场,识出了血契,识出了……”他抬起右手,掌心金纹在月光下亮得刺眼,“……识出了我这么个容器?”
萧烈没回答。他消失在暗巷尽头,像一滴水融进墨里。
盐井上方,城墙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撞门,是龙息。青白色的火焰从城头喷过,像一条巨大的、半透明的舌头,舔舐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惨绿色。惨绿的光里,有巨大的影子在爬墙——是半龙化的龙卫,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青黑,爪子抠进黑石墙缝,像一群巨大的壁虎。
城头上,人族奴隶的惨叫声响成一片,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
陈渊抬起头。他看向城墙,看向那道被龙息舔舐的、正在崩塌的防线。他看向敖清璃,看向这个浑身是血、翼伤崩裂、却还用龙尾护着他的龙族公主。
“能战吗?”他问。
敖清璃的金瞳在火光里像两颗熔化的金子。她扯下翼根处那块染血的破布,露出底下翻卷的、粉白的肉。她抬起手,把银发拢到脑后,露出脖颈上那圈被锁链勒出的、永远消不掉的疤痕。
“我娘死在锁龙台上。”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风里,“我等了三百二十年,等一个能跟我一起……把锁链砸回去的人。”
她朝陈渊伸出手。不是龙爪,是手,五指修长,指缝间有蹼,掌心有鳞,但确实是一只手。
陈渊握住。她的手很凉,像深海里的铁,但他的手更烫,裂骨纹在皮肤下蛰伏,像一条正在积蓄力量的蛇。
两人同时跃上盐井的井沿,再借力跃上屋顶。瓦片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他们站在临渊城最高的那栋黑石楼上,俯瞰整座城。
城外,黑压压的龙族军队像一片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最前方,一个身影骑着骨蛟,额头上缠着黑纱,纱下断角处隐隐透出暗红的血光。他手里提着一盏魂灯,灯芯是绿的,烧得极旺,像一颗正在狞笑的眼珠。
敖烬。
他抬头,看见了屋顶上的陈渊和敖清璃。他举起魂灯,遥遥一指,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陈渊读得懂那口型:
“容器,该碎了。”
陈渊握紧敖清璃的手。掌心的金纹和龙形印记同时一跳,像两颗心脏,终于跳到了同一个频率上。
他深吸一口气,临渊城腐烂的、血腥的、带着盐碱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刀。
“那就来。”他说。
裂骨纹在肩胛骨下缓缓抬头,像一条冬眠将醒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