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骨手 (第1/2页)
海风从悬崖下方倒灌上来,带着一股龙宫污水特有的甜腻腥臭,像一锅煮化了的三万年浓痰被谁用勺子搅了搅。陈渊站在悬崖边缘,赤脚踩着风化的岩层,脚底板能感到岩石在颤——不是他自己在抖,是下方深海里那具巨骨在呼吸,每一次胸腔骨的起伏都牵引着整片海床,把悬崖震得像一面破鼓。
龙卫没有立刻动手。
他们呈扇形散开,银甲在龙宫明珠的反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晃眼的线。为首的龙卫比其他人都高出一头,甲叶子是心口处凹着一个暗红色的“囚”字纹,那是看守人皇骨的狱卒标记。他手里拎着的不是长戟,是一团半透明的丝,像蜘蛛吐出的线,但线上缀满了细密的、 backwards的倒刺,每一根刺尖都泛着应龙血特有的金红色——是锁龙丝,专克应龙翼的薄膜。
“敖清璃。”囚字龙卫开口,声音像两块被海水泡透的木头在摩擦,“龙王有令,你窃始祖心血,已非东海龙族。但念你血脉珍贵,可免剔鳞之刑——”
他顿了顿,锁龙丝在指间绕了个圈,像一条准备扑击的蛇:“自断双翼,随我回龙渊,永世为烛,照亮先祖牌位。”
敖清璃的应龙翼在身后缓缓张开。翼膜上的暗金纹在悬崖的罡风里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火,翼根处的旧伤结了层薄冰,但冰下还有脓血在涌动。她冷笑,声音通过婚书线直接砸进陈渊脑子里,带着一股烧穿了骨头、只剩下灰烬还在亮的狠劲:“龙渊的烛,烧了三千年的应龙魂。让我去?不如把龙宫点了。”
“那就得罪了。”
囚字龙卫一挥手。扇形阵列瞬间收拢,不是扑,是坠——三十余名龙卫同时从悬崖上跃起,银甲在夜空中划出三十道惨白的弧,像一群被掷出去的、巨大的鱼叉。他们手中的兵器不是刺,是砸,戟刃朝下,利用坠势,要把悬崖上这群“杂碎”钉进岩层里。
“散!”陈渊吼。
持骨人们向两侧滚开。他们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在矿场里灵活了十倍,淡青龙纹在皮肤下微微发亮,像一层青色的釉,让他们在滚动的瞬间能硬生生扭断自己的惯性。一个少年持骨人滚慢了半步,一柄长戟擦着他的脊背扎进岩石,戟刃与骨纹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少年惨叫一声,背上划出一道尺长的血槽,但骨头没断——龙气护住了脊椎。
陈渊没滚。他迎着坠势最猛的那个龙卫冲了上去。
右拳砸出,锚链缠在拳头上,像缠了一条生锈的蟒蛇。链身与戟刃相撞,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在悬崖上炸开,像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鬼火。陈渊的霸体被震得往后滑了半丈,脚跟在岩石上犁出两道深沟,沟底泛着淡金色的光。那龙卫更惨,坠势被硬生生截停,反作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银甲缝隙里渗出金红色的血。
但第二柄、第三柄长戟已经到了。
陈渊侧身,一柄戟擦着肋下过去,戟风把破烂的麻布袍子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裂骨纹密布的皮肤。另一柄戟直取他咽喉,他仰头,戟刃贴着下巴划过,带起一溜血珠。血珠不是红的,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铜,溅在锚链上,链身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嗡鸣。
锁龙丝就在这时到了。
不是攻陈渊,是攻敖清璃。囚字龙卫根本没把陈渊当成主要目标,他的丝像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网,从悬崖上方罩下来,专罩敖清璃的翼。丝上的倒刺在接触到翼膜的瞬间,像无数颗细小的牙齿同时咬合,嗤啦一声,暗金色的翼膜被撕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
敖清璃发出一声闷哼。不是惨叫,是龙族被触及逆鳞时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嘶吼。她翼根处的旧伤彻底崩裂,金红色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洒在悬崖的岩石上,把灰白色的风化岩烫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清璃!”陈渊在脑海里喊。婚书线那头传来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了他自己的翼根,他的左肩猛地一塌,像有座山压在了肩胛骨上。
“别管我……”敖清璃的念头断断续续,像风中的蛛丝,“……锁龙丝沾了我的血……会越缠越紧……”
确实。那团半透明的丝在吸了应龙血后,开始膨胀,变粗,像一条吃饱了的蚂蟥,从翼膜向翼骨蔓延,所过之处,暗金色的纹路被一点点勒灭,像一盏灯被掐断了芯。
陈渊暴怒。
他催动心脏处的盘龙纹,不是往拳头,是往脚底。霸体共鸣顺着岩层往下传导,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悬崖下方深海里那具巨骨的指尖。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是锚链在指引他,链身上的暗金纹路烫得像刚出炉的铁,在他掌心烙下一个模糊的意念:
骨,需要血。
陈渊咬破舌尖,一口淡金色的血喷在锚链上。血触到链身,不是流走,是被吸了进去,像海绵吸水。锚链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传来的嗡鸣,然后,陈渊感到自己的血顺着链身,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向了悬崖下方。
拽向那具人皇骨。
深海里,巨骨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呼吸般的起伏,是某个具体的部位在动——是左手,那只仰卧在海底、掌心朝天的左手。巨骨的五指原本张开,像一座被淹没的山脉,此刻,食指微微屈起。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座山在翻身,但带起的暗流却狂暴无比,海水被搅成一个直径百丈的漩涡,黑色的废水从龙宫排水口被倒卷回去,像一条黑色的龙被强行塞回了喉咙。
悬崖上的龙卫们感到了不对劲。
他们的坠击阵法乱了。不是被攻击,是被一股从下方涌上来的、蛮横的威压掀翻了重心。那威压不是龙威,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人威。像三万年前的某个巨人,正在从漫长的噩梦里醒来,伸了个懒腰。
囚字龙卫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向悬崖下方,看向那片被漩涡搅得漆黑的海面,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人皇……人皇骨动了?不可能!三万年……三万年没人能唤醒……”
陈渊没给他想明白的时间。
他双手握住锚链,像握住一柄犁,狠狠往脚下的岩层一插。锚链的链尖刺进岩石,刺进岩石下方连接着巨骨指尖的钙质层,刺进那具沉睡了三万年的骸骨的神经系统——如果那还能叫神经的话。
“起!”陈渊嘶吼。
不是命令,是请求。不是对天,是对骨。
深海里,人皇骨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缓缓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像生锈了三千年的门轴被强行推开,指节发出沉闷的、像闷雷在海底滚动的咔咔声。指节上缠着龙宫的建筑残骸,像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指背上覆盖着厚厚的、像珊瑚又像骨痂的沉积物,被暗流冲刷后,露出底下玉白色的、温润的骨质。
然后,这只由两座山峰拼成的骨指,朝着悬崖,轻轻弹了一下。
就像人弹去指甲缝里的一粒灰。
轰!
悬崖上方,龙卫的坠击阵法像一群被拍中的苍蝇,瞬间溃散。二十余名龙卫被那股无形的指风扫中,银甲凹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狠狠掼向岩壁。骨骼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像一锅炒爆的豆子,金红色的血涂在灰白色的岩壁上,像一幅抽象的画。
囚字龙卫逃得最快。他在骨指弹起的瞬间捏碎了一枚鳞片,身形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遁向龙宫方向。但他没完全逃掉——指风的余波扫中他的右腿,银甲连同里面的皮肉一起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像被剥了皮的树桩一样的腿骨。他惨叫着消失在龙宫的方向,像一条被剁了尾巴的狗。
悬崖上安静了。
只剩下持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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