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酒未凉,鬼现形 (第1/2页)
一炷香后,大将军府密室。
誊抄的纸条摊在灯下,原信誊完,黑鸽早已重新放飞,神不知鬼不觉。
纸条上一行小字:三日后四更,干河沟潜出,袭北大营。
季临川的手按上刀柄,指节一根根发白,眼睛也红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庞英。"
季明朔没说话。老将军盯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脸上的皱纹像叫人拿钝刀子又刻了一遍。烛火在他浑浊的眼底跳,跳了很久很久。
七份假军令,七条路线。干河沟这一条,今夜二更,是他亲手交给庞英的。
"等等。"
周莽忽然开口。
他捏着那张纸条,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抬起头。
"太顺了。"
"什么意思?"
"孙判官死的时候我就想过,能无声无息抹掉两个看守的人,心思细得能穿针。"周莽把纸条放回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么细的一个人,假军令二更才到手,三更鸽子就飞了,还专挑庞府后园起飞,半点遮掩都没有,生怕咱们的鸽媒够不着。大将军,他当了十二年的鬼,会蠢到这个地步?"
密室里静下来,烛芯爆了一声。
"两种可能。"周莽竖起一根手指,"一,庞英就是鬼,北狄催得急,他急疯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二,鬼不是他。鬼算准了咱们会用假军令钓鱼,故意让鸽子从庞府的园子里飞。真鬼躲在暗处,借咱们的刀,杀庞英。"
季临川的脸色变了几变:"那现在怎么办?抓,还是不抓?"
"先查鸽子。"周莽说,"鸽子是哪儿养的,什么人放的。查完了,再请庞将军吃顿酒。"
验鸽只用了一盏茶。
白七娘提着那只黑鸽进来,往灯下案上一放,先掰开鸽喙看了看,又翻开翅膀,最后两根手指捏住嗉囊,轻轻一捻。
"糜子掺麻油。"她抬起眼,"广盛粮行喂鸽子的老法子,行里叫油食鸽,飞夜路顶饿。糜掌柜人跑了,他的鸽子还在替人办事。"
她又拈起鸽子的脚爪,凑到灯下:"爪尖剪过,修得齐齐整整,行家的手艺。放鸽的人翻墙进的庞府后园,墙根的雪里留着脚印,一进一出,落步很轻,是个练家子。爷,庞府的后园墙,快成了人家的城门洞了。"
周莽盯着那只咕咕直叫的黑鸽,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半晌,缓缓道:"鸽子是栽赃。可军令的内容,今夜只有庞英一个人知道。鸽子能栽,话栽不了。庞府里,有耳朵。"
他站起身:"备酒。请庞将军。"
谁也没想到,酒还没摆上桌,北狄先动了。
午时三刻,号角再起,这一回不是佯攻。
左贤王把丧子的火气全撒在了北门。钩梯车推到城下,一排排带铁钩的云梯搭上垛口,铁钩咬死城墙,推都推不开。北狄兵口衔弯刀,蚁附而上,一波压一波,城下的尸首垫起了斜坡,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往上涌。
城头的白刃战,从午后杀到黄昏。
滚木砸下去,一整架梯子上的人带梯子翻出去。金汁泼下去,墙根腾起的白烟里全是打滚的人影。裴照月的连弩换了四个弩匣,弩箭全喂给了垛口冒头的脸。霍岩的大刀砍卷了刃,抡着半截枪杆还在砸。
狗剩死在酉时。
就是那个初十那天红着眼眶问"底下是咱们的人啊"的年轻卒子,十八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他抱着礌石要砸一架钩梯,梯上的北狄兵一杆钩枪递上来,正钩住他的甲带,整个人被拖得翻过垛口。
周莽就在三步外。
他扑过去,一把攥住狗剩的手腕。城下七八杆钩枪同时发力,周莽半个身子被带得探出垛口,五指抠进砖缝,指甲掀翻了两片,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狗剩仰着脸看他,满脸的血,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杀声太大,谁也没听清。
钩枪再一沉,那只瘦得见骨的手腕,从周莽手里滑了出去。
周莽趴在垛口,看着那具小小的身子掉进蚁群一样的人潮里,转眼就不见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在三步外的血泊里,足足停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站起来,抄起一杆枪,重新扑向垛口,一枪挑翻了刚冒头的北狄兵。
谁也没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他那一枪,捅穿了一个,余势不衰,又带翻了梯子上的两个。
北狄退兵时,天已擦黑。北门城头的血,结成了冰。
夜宴摆在将军府偏厅,季临川做东,周莽作陪。
庞英赴宴,进门时脸还是沉的,甲也没卸,往席上一坐,自带三分寒气。他的亲兵什长吴七随侍在厅外廊下,垂着手,低眉顺眼。
周莽亲自执壶,给庞英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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