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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断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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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断网」 (第1/2页)

    贾岛·《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顾明远就是那个采药的人。他采的不是药。是——活着。他消失在云深不知处。不是因为赵鹏程让他消失。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消失。消失在黄河边。消失在塬上。消失在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里。他不需要网络了。因为他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云深不知处。但——河水一直在流。他也是。

    一

    早上七点四十分。北京朝阳区某快捷酒店,房间号204。

    顾明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安静吵醒的。那种安静并非全然寂静——空调仍在床头嗡嗡运转,隔壁水管每隔一阵便会咕噜作响,楼下街道不时传来汽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但它们听起来都像是被过滤了一遍,模模糊糊地传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这感觉让他想起了黄河冬天的冰面,水在冰层之下依然流淌,却只剩沉闷的暗涌;也像塬上那深深的裂缝,风穿过时,声音仿佛被土石吞噬,只余一丝呜咽的尾音。这是一种真实的、毫不作假的、必须隔着一层介质才能清晰感知的安静。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还是那块熟悉的水渍。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色,像极了塬上被烈日晒透的黄土,也像黄河水里裹挟的、永远沉淀不完的泥沙。它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会从内部慢慢渗出来的东西。从入住这间房的第一晚起,他就在看它。看了多少天了?他算不清。日子过得像黄河水,无声无息地流过去,抓不住,留不下。人能抓住的,或许只有水过之后,河床被冲刷出的痕迹。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没有新的通知,微信列表里,老周的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孤零零地悬在那里——“灶给你烧好了。”时间是三天前。

    他放下手机。

    一个念头浮上来——看看昨天渲染好的片子吧。

    他打开电脑。

    Premiere Pro的启动界面亮起,进度条缓慢爬升,这十几秒的等待显得格外漫长。他静静等着,就像黄河水在寒冬里等待开春的讯号,像塬上干枯的草芥等待一场救赎的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注定要等待的东西。

    软件终于打开了。

    他俯身,将那根黑色的网线插入电脑侧面的接口。他想连上酒店的宽带,把刚渲染好的片子导出来,存一份到随身的移动硬盘里,再发一份到自己的云端邮箱,留个双重备份。

    但是——

    没有网络。

    网线分明插着,床头的路由器上,那盏代表网络连接的指示灯却顽固地熄灭着。

    他检查了一遍。线头插得牢固,接口也没有损坏。问题很明确——没有信号。

    他拿起手机,关闭Wi-Fi,用所剩不多的流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宽带故障”四个字。

    页面刷新,第一条结果赫然显示着运营商发来的官方通知:

    “尊敬的用户:您名下的宽带账户(尾号7731)因‘涉嫌传播违法内容’已被申请封停。如有异议,请致电客服热线。”

    他看着那行冰冷而公式化的文字。

    然后,他关掉了浏览器页面。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没有突如其来的震惊,甚至没有任何剧烈起伏的情绪。

    就像黄河水在奔流中遇到水下暗礁,只是水流方向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转;像塬上浩荡的风撞上陡峭的断壁,只是气流打了个旋,便继续向前。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途中遇到阻碍的东西——仅仅是停顿了一瞬,然后便依照惯性,继续它原有的轨迹。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赵鹏程。

    这是他离境之前,为他安排的最后一步棋。

    目的不是要彻底毁掉他,而是要让他“消失”。

    二

    他想起赵鹏程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那是快二十年前了,在城中村潮湿的出租屋里,两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分食着一包两袋装的泡面。赵鹏程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抹嘴,对他说——

    “明远,你拍你的片子,我搞我的钱。但咱俩,永远是一条船上的。”

    一条船上的。

    后来,赵鹏**的搞到了钱,很多很多的钱。用的是他顾明远的名义,签的是他顾明远的名字,依托的是他顾明远毫无保留的信任。

    后来,赵鹏程跑了,留下三百二十万的巨额债务,债主们认的是他顾明远签下的名字。法院的执行通知书直接送到了他手里,当年一起做调查报道的方记者在电话里叹气,说:“这事,现在只能你一个人扛——也只有你扛,才能扛得住。”

    再后来,赵鹏程彻底离境了。在某个深夜,他的微信收到了一张照片,是二十年前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黑白合影,像素很低,画面模糊。没有配任何文字。

    而现在——

    赵鹏程身在境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操控了远程服务器,精准操作了他名下的这个宽带账户。以“涉嫌传播违法内容”这个无从辩驳的理由,申请了封停。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报复。

    依然不是要毁掉他。

    是要让他“消失”。

    在这个时代,“消失”比单纯的毁灭更残忍。毁灭是让你成为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供人凭吊或唾弃;“消失”却是将你存在过的痕迹从信息的洪流中悄然抹去,让你变成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幽灵。没有网络,没有连接,没有信号,就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的、干裂的河床,像塬上那被千万年风沙削平的山顶,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最终却被抹得一干二净的东西。

    赵鹏程太了解他了。赵鹏程知道,顾明远不需要钱,不在意虚名,甚至也不执着于求得谁的宽恕或原谅。

    顾明远需要的,是“连接”。

    连接那条混浊而古老的黄河,连接那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塬,连接在灶台边默默守望的老周,连接那些分散在各地、却同样鲜活的面孔——小鹿、阿依、阿月……连接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仍在坚韧呼吸和活着的东西。

    断了他的网,就等于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脐带。

    这就是赵鹏程最后的报复——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消失”,在数字的荒漠里,寂静地蒸发。

    三

    他坐在坚硬的床沿上,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还亮着,网线依然插在接口上,但网络的通路已经死了。

    他盯着那根黑色的网线,它像一条僵死的蛇,也像沉在黄河底的废弃电缆,像塬上那些绵延却早已断电的输电线。它本是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用于连接的东西——此刻,这一头连着他的电脑,那一头,却是一片虚无。

    他伸出手。

    手指握住了网线末端冰凉的水晶头。

    然后,他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接口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很轻微,却异常清晰,像早春黄河冰面迸开的第一道裂缝,像塬边因雨水浸泡而突然坍塌的一方泥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断裂瞬间发出的那一声决绝的脆响——“咔”。

    他把网线从电脑上彻底剥离,慢慢卷好,规整地放在积着薄灰的桌面上。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将它塞进椅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背包里。

    接着,他拿起了……起摄像机。那台旧的索尼,机身已磨出温润的光泽,像是人的掌心被岁月反复摩挲过。它陪了他很多年,像老周手里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像老船夫用了半辈子的桨,也像所有那些他能够触碰、能够依赖、不会骗他的、沉甸甸的旧物件。

    他把摄像机仔细装进相机包,拉好拉链,然后稳稳地挂在肩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

    环顾着这个住了十四天的房间。床单被他睡得满是皱痕,枕头随意地倚靠在墙角。窗帘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灰白黯淡的天光从缝里努力挤进来,那样子像极了黄河冬季冰面上冻裂的纹路,像陕北塬上窑洞门缝里漏出的、带着煤烟气的微光。那是真实的、不骗人的、确凿无疑从外面世界挤进来的东西。

    他不需要网络了。

    他也不再需要任何形式的“连接”。

    因为他自己就是连接。

    他的生命、记忆与感官,此刻就是最真实的网线。他连接着奔腾不息的黄河水,连接着沉默厚重的黄土塬,连接着早已故去的老周,连接着爱用GoPro记录一切的小鹿,连接着唱着古老歌谣的阿依,也连接着拥有清澈眼眸的阿月。他连接着所有那些在他生命里烙下印记的、有温度、会呼吸、真实不虚地活过或正活着的人和物。

    他不需要物理的网线,不需要高速的宽带,不需要冰冷庞大的服务器,不需要——任何由数字构筑的虚拟之物。

    他此刻需要的是——

    是黄河裹挟着泥沙的浑厚水流,是掠过塬顶、带着土腥气的风,是老周家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温暖火苗,是小鹿那个总在记录却从不言语的GoPro镜头,是阿依在篝火边抬头望见的、清亮亮的月亮,是阿月眼里映出的、未经世事污染的纯粹光芒。

    他需要的是——就这样,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背好包。

    走到房间门口。

    拧动门把手。

    开门。

    走了出去。

    四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这是家普通快捷酒店的走廊。脚下的地毯是那种吸音的、暗沉沉的红色,两侧墙壁刷着略显陈旧的米黄,顶灯只亮了几盏,光线因而昏昧不明。这昏沉的光,像是沉在黄河河底、被泥沙过滤过的幽光,也像是从厚重塬体之下渗透出来的、微弱的土黄色。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黯淡下去,却并未完全熄灭的东西。

    他走到电梯口。

    按下向下的按钮。

    等待的几秒钟里,四周依然只有寂静。

    电梯门开了。

    轿厢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

    他走进去。

    按下数字“1”。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那昏黄的光。

    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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