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三章 梦游天姥 (第2/2页)
走过左边的时候,他看见第三十七代碑前,空着。那块碑,只刻着看龙人三个字,没有名字。碑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脚步一顿。
他知道那是谁。
可那人没有回头。张山峰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爹,却发不出声音。那人只是抬手,朝高台指了指,示意他上去。
他继续走。走过右边的时候,老真人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看了他一眼。老人没说话,只抬起手,往高台的方向,轻轻一摆。那意思,也是上去。
他跟着小道童,一级一级,走上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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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风很大。
他站在台边,往下一看——
他整个人,愣住了。
高台之下,不是洞,是天下。
他看见无数的山。一重一重,一层一层,连绵到天边。山上有树,有雪,有云。他看见无数的河。一条一条,像血脉一样,在大地上爬。有的河清,有的河浊;有的河宽,有的河窄。每一条河底下,他都隐隐看见,沉着一点东西——青的,或白的,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又像一盏小小的灯。
那是龙。
原来天下的河底下,都沉着东西。原来他守了这些年的那条剑河,只是这无数条河里,极普通的一条。
他看见那些山,一条一条龙脉,在大地底下盘着。有的龙脉睡着了,有的醒了一半,有的被铁链锁着,有的被镇着,有的被引着,有的被养着。他看见青城的方向,黑云压在一座山上;他看见京城的方向,一座极大的城,城里头有一点暗红的光,像烧了很多年、一直没烧透的火。
他还看见——自己。
高台之下,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影子,正站在一条极普通的河边,做着桩功。那影子太小了,小得像一粒蚂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年他学的,听水也好,观势也好,泥步也好,断势也好,站桩也好,观心也好——全是术。术是树枝。他攀了这么多年,攀得手都磨破了,才爬上去半棵树。可他今天站在这里,才头一回看见——这不是一棵树。这是一整座山。山连着山,山外还有山。
道是什么?道不是哪一招,不是哪一式。道是这整座山,这整天下的河,这一整个被龙脉盘着的大地。
他这十几年,一直在术里打转。今夜,他才算头一回,看见了道的边。
听水听的是势,观势观的是心,见心见的——原来是这个。
他站在高台上,风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地响。他想大叫一声,却叫不出来;他想哭,也哭不出来。他只觉得心里那口井,那点涨了很多年的水,在这一刻,忽然满了,满得溢了出来。
道境这扇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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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梳着一个简单的髻。她的脸,他看不真切——日月的光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光里。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猛地一热。
他朝她走过去。
那女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开口问,想问你是谁,想问你是不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可他一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他拼命伸手,想去拉住她的袖子——
就在他的指尖,将要碰到她袖子的那一刻,那女子身后的光,忽然碎了。
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女子的影子,随着那碎开的光,一点一点,散了。
他扑了个空。
他猛地回头,想找小道童,想找老真人,想找父亲——可高台上,不知何时,空了。两列人没了,白玉道没了,金银台没了,日月也没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高台的边上,脚下空空荡荡,云在他脚下翻涌。
他心里一慌,脚下一滑——
他从高台上,掉了下去。
他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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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废亭子还是那座废亭子。那根歪柱子还在他背后。东边的天,鱼肚白。鸟叫声,一声一声,从林子里传过来。
张山峰坐在柱子底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浑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凉的。
他怔怔地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蛰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试着,去听。
不是听水。亭子边没有河。可他发现,他现在能听见的,比从前多得多。他听见林子里的虫,听见树根在土里慢慢伸展,听见风从山这头,翻过山脊,吹到山那头去。他甚至能隐隐地,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在流。河底沉着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道境,真的开了。
他坐在那里,把梦里那一幕一幕,从头又过了一遍。
他看见三十七代看龙人,和龙虎山的师长,并排站着。他看见父亲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看见高台之下,那无数的山、无数的河。他看见那女子——
想到那女子,他的心,又抽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遗书里,写到娘的时候,那一行乱了的笔迹。他想起玄印那句话——把他爹娘,都拿在手里。他想起这些年,他问过唐老头,问过婆婆,问过师叔,可谁也没跟他说清楚过,他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梦里那女子,为什么要在他快要看清她脸的时候,散掉?
她是谁?
他坐在亭子里,坐了很久很久。太阳一点一点,爬上东山,把林子照得透亮。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昨夜那场大梦,不是来给他答案的。是来告诉他——他还缺着答案。
他会了术,见了道。可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父亲北上之后,那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更不知道,那个在梦里将要转过身来、却终究没有转过来的女子,究竟是谁。
这些事,书里没有。碑林里没有。龙也没有告诉他。
这些事,只在路上。在那些走过那条路、见过那个人的人嘴里。
他站起身,把行囊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边的天。日头刚出来,照在山道上,一道白光。
他想,下山去吧。去问路。
他要一个一个地问,一条路一条路地走,去问那些他爹当年在路上见过的人。他要问明白——他爹是怎么走的那条路,他娘,又是从哪儿来的。
他迈出亭子,踏上了下山的山道。
山道弯弯。日头照在他背上,暖的。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下山的这一路上,西边的天角上,有一片极薄的黑云,正悄悄地,往这座山的方向,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