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吉期初定 (第2/2页)
眼他的腰间,“倒是那荷包,都旧成这样了,怎么还不换?”
姜砚低头看了看,“换不了,里头那道隔,线坠搁进去正正好,别的荷包没有。”
傅明姝抿了抿嘴:“早知道你天天挂着,当初该绣得细些。那枝竹子,我拆了三回。”
“看出来了。左边那片叶子,针脚比别处密。”
傅明姝抬起眼:“你连这个也看?”
姜砚叫她问得一顿,目光往槐树那边偏了偏,又转回来,笑着认了:“天天挂着,哪能不看。所以在铺子里一看见这几竿竹子,就挪不开眼了。”
风从廊下穿过去,竹席上一页书翻过来又翻回去。
傅明姝低下头,把香盒的盖子揭开,里头空空的。
“香还没配。家里铺子什么香都有,可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姜砚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又从夹缝里抽出一截炭条,“你说,我记下来。”
傅明姝看看那本册子,又看看他,到底笑了:“问我喜欢什么,还要记账?”
姜砚耳后有些热,倒也不躲:“香配错了,你闻着不喜欢,又不好开口,我岂不是要糊里糊涂配上一辈子?”
傅明姝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阵,才认真答道:“不要太甜的。桂花、玫瑰,闻久了头沉。清一点的好,像下过雨,柏树叶子那个味儿。”
姜砚低头写了几个字。
傅明姝探过头去,顺手往前翻了翻,前头密密麻麻全是龙骨尺寸、桐油遍数:“我跟你的龙骨挤在一本册子里。”
“后头空页多,”姜砚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都留给你。”
傅明姝又想起来:“还有一样,芫荽我是一点都不吃的。”
“那得先跟鲁嫂说一声。她炖羊肉,出锅要撒一大把。”
傅明姝笑了:“你家灶上的事,你也管?”
“往后也是你家灶上的事。”
傅明姝叫他说得低下了头,把香盒搁在膝上,两只手叠着按在盒盖上。
槐树上的蝉正好歇了,廊下一时静得很。
姜砚也不催,过了一会儿才问:“娘说院子归咱们自己拾掇。你想种些什么?”
“我想种一棵杏树。”
“杏树?”
“小时候跟着我爹,走一处,搬一处。每一处后宅里都有树,枣树也有,槐树也有,都是前头住的人家种的。”她看着盒盖上那几竿竹子,“住上两三年,刚记熟了它哪年结得多、哪年结得少,就又搬走了。往后的果子,都是下一任的人家吃。”
姜砚手里的炭条没有落下去。
“所以想自己种一棵,从栽下去开始看,看它开花,看它结果。”傅明姝道,“要小的。大的移过来,第二年就开花,那就不是我看着长的了。”
“小的得等两三年。”
“我等得起。”
姜砚看着她,看了许久,眼里的神色一点一点软下来,他把炭条夹回册子里,合上了。
“不记了?”
“这个忘不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就种小的。咱们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有的是年头看它。头一年开花,我陪你数有几朵。”
傅明姝低着头笑,耳根慢慢红了:“头一年能开几朵?”
“三朵五朵,也是开了。”
她把香盒在膝上转了半圈,抬起头来:“该我问你了。你那间画图的屋子,在哪儿?”
姜砚翻开册子,在空页上随手画了几道:“正房朝南。东厢是你的书房,我那间在西跨院,中间隔一道廊。图纸怕潮,也怕火,屋里没砌地龙。平日看图看晚了,就在榻上将就一夜。”
“那就添个炭盆,离长案远些搁,榻上再备一床被。”傅明姝道,“总不能冻一夜。”
姜砚怔了怔,眼里慢慢漾开笑来:“我还当你要问院子哪一边朝阳。”
“朝阳不朝阳,伯母早安排妥了。你在哪儿睡着,倒没人管。”
“往后有人管了。”
傅明姝叫他这一句说得没了话,偏过脸去看那棵槐树。
姜砚低下头,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写完了,拿指头在那行字上按了按。
“登州那边呢?”傅明姝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你在那边住哪儿?”
“从前一直住客店。如今想在坞边上置一处小院,看了两处,还没定下来。一处离坞远些,清静。一处就在坞边上,夜里听得见海,潮一涨上来,跟睡在船上似的。”
“为什么没定?”
姜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拿炭条在册子边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傅明姝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追问。
她把香盒捧在手里,声音轻了些,话却说得清清楚楚:“将来,我能去登州看看么?看看你的坞,你的船。”
姜砚抬起头,眼里一下子亮了:“好。”
停了停,他又道:“新船两舷,我添了竹橐。”
傅明姝一怔:“竹橐?”
“那年在塔底下,你说过那条渡船。”姜砚道,“你去了,亲手摸一摸。”
傅明姝低下头,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香盒往怀里拢了拢,又道:“那两处院子,我喜欢听得见海的那一处。”
姜砚看着她,眉眼都舒开了:“下回我去,买下。”
后来他们说得远了。
傅明姝问海上夜里是什么样子,姜砚说起北上那一路,船泊在河湾里,他跟昭儿坐在船尾看星星,看到半夜,娘披着衣裳出来,问他们打算在船尾上冻成冰溜子不成。
傅明姝笑弯了腰,帕子都掉在了石阶上,姜砚弯腰替她拾起来。
丫鬟从屋里出来,往这边走了两步,看了看他们,又抱起竹席上剩下的两册书,退回屋里去了。
廊下的日影慢慢挪过了好几根柱子,槐树的影子从竹席这头,移到了那头。
姜砚忽然想起来:“那棵杏树,种在哪儿?”
傅明姝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册子,指尖从他手背上擦了过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谁也没缩手。
还是傅明姝先把册子接了过去,翻到画院子那一页,低着头,拿指尖点在东厢和西跨院中间那道廊子旁边。
“种这儿。你那间屋子的窗,我这间屋子的窗,都看得见。”
姜砚凑过去看她指的那一处,挨得近了,闻见她袖口上一点淡淡的墨香。他看着那一小块空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压也压不住:“那儿原有块太湖石。”
“那怎么办?”
“搬到树底下去,”姜砚道,“正好当凳子,坐着看花。”
傅明姝抿着嘴,把册子还给他,这一回递得很稳。
月洞门那头,丫鬟快步过来福了一福:“姑娘,姜家老爷太太要回了,请砚少爷过去。”
两个人一齐站起来。傅明姝把香盒往怀里拢了拢:“柏叶香配好了,先送来叫我闻闻。”
“杏树苗买回来,也先叫你看。”
姜砚跟着丫鬟往前头去,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丫鬟小声问:“姑娘,廊下的书还收不收了?”
“明日再收。”
回去的路上,爹娘坐前头那辆车,姜昭他们三个坐后头一辆。
车才拐出傅家那条巷子,姜砥就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哎哟。”
姜昭也往车壁上一靠:“二哥这一声,是替谁叹的?”
“替我自己。”姜砥掰着指头,“催妆,铺房,迎亲走哪条路,嫁妆搁哪儿,宾客,回礼……我坐那儿听了大半日,脑袋里跟塞了一车货似的。娶个媳妇,比我们殿前司排一回大朝会的仪仗还麻烦。”
“排仪仗好歹有礼部的册子照着排。”姜昭笑道,“成亲可没有册子。”
对面的姜砚头也没抬:“有。”
两个人一齐看过去。姜砚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正低头看着,嘴角含着笑,看完一页,又翻回去再看。
姜砥伸长了脖子要瞧,姜砚把册子一合,抬起头来:“后日去城南的花木铺子,看杏树苗。二弟跟我去,顺道再看看迎亲那日的马鞍,帖子用的纸也得挑。”
姜砥还没开口,姜昭先举了手:“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看热闹。”
姜砚笑了:“那就跟着,别乱跑。”
姜砥瞪大了眼睛:“他去是看热闹,我去就是搬树?”
“你力气大。”
姜砥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车壁上,咚的一声。
姜昭看着二哥那张脸,忍了一下,到底没忍住,一头歪在了车壁上,笑得说不出话。
车到了家门口。前头那辆车先停下,苏梧扶着陈嬷嬷的手下了车。
后头的车帘一掀,姜砥头一个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往门里走,走得飞快。
姜砚跟着下了车,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二弟,后日——”
“后日我当值!”姜砥头也不回。
姜昭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二哥,你后日不当值。昨日吃饭的时候你自己说的,后日要睡到日上三竿。”
姜砥的脚停在了门槛上,回过头来,瞪着她。
姜砚冲他点了点头:“那就早些起。”
苏梧站在门边,看着大儿子把册子揣回袖子里,一路往门里走,一路还跟二儿子说着马鞍的事,脚下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她就那么站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