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敲 (第2/2页)
几个狱卒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不满,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那个缩在角落里啃乾粮的狱卒把最後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靠在墙上的那个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慢吞吞地朝值班室走来,步伐懒散得像是晚饭後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方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注意到那几个狱卒走进值班室的顺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干瘦、颧骨很高的中年狱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狱卒短褂,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铜钥匙。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进值班室後也不行礼,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微微歪着头,用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方羽。他的眼白泛着淡淡的黄色,眼角堆满了皱纹,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在天牢里待了足够久才会有的油滑和世故。
那双眼睛在方羽身上转了一圈,从他新换的狱头官袍扫到他乾净的靴底,像是在评估一件刚拆封的货物。
成色如何,值不值钱,能在货架上摆多久。
他叫老马,实力木境巅峰,狱卒似乎大多实力不强,他在天牢里待了快二十年,是所有狱卒中资历最老的。
十几任狱头来来去去,有升迁的,有被贬的,有死在任上的,有被革职查办的,他始终在这个位置上纹丝不动。
这份资历让他在其他狱卒面前说话极有分量,也让他在每一任新狱头上任时都习惯性地摆出一副「我看你能待多久」的姿态。
跟在老马後面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狱卒,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假得很。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却没有一丝笑纹,眼神里藏着一种老油条的算计。
他叫老刘,是老马的跟班,两人搭班轮值了好几年,形影不离。
老马说往东他绝不往西,老马骂谁他跟着骂谁。
他跟着老马靠在另一侧门框上,眼睛在方羽身上转了一圈,然後和老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剩下几个狱卒也跟着挤了进来,有的靠在墙边,有的乾脆站在门外探头往里看。
一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狱卒挤进来之後大咧咧地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看方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还没开场的戏,等着台上的人出丑。
最後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狱卒。
他们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官袍比其他人都要新,袖口和领口的镶边还没被水洗得褪色,显然也是刚被招进来不久的新人。
他们没有和其他狱卒挤在一起,而是越过老马和老刘,走到方羽面前几步处站定,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两人行礼的动作如出一辙。
右拳压左掌,拳心向内,弯腰的弧度整齐划一,显然是同一个教官教出来的。他们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在狭小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方狱长!属下小石头,见过方狱长!」
「方狱长!属下小何,见过方狱长!」
方羽微微点头,目光在这两个年轻狱卒身上停留了一瞬。
石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掌粗大,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小何身形偏瘦,面容清秀,手指修长,腰间挂着一本小小的记事簿和一支炭笔。两人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和其他几个吊儿郎当的狱卒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然还没被天牢这个大染缸浸透。他暗暗记下这两个名字,然後抬起眼看向靠在门框上那个抱着胳膊的乾瘦中年狱卒,等待对方开口。他知道不需要等太久。
这种老油条,总是忍不住要在新上司上任第一天亮一亮自己的分量。
老马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方羽,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他脚上那双破旧的布鞋一只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踩着门槛内侧的石板,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家门口和邻居闲聊。
沉默了好几息之後,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懒散,带着一股老油条特有的腔调,像是在和路边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
「哟,这就是新来的方狱长啊?听说您是从巡城营调过来的?」
他故意把「巡城营」三个字咬得很重,还微微拖长了尾音,然後停顿了一下,让这三个字在狭小的值班室里回荡了几息。旁边的老刘已经提前开始咧嘴,等着他接下来的包袱。
「巡城营那地方可不比咱们天牢。巡城营是满街跑腿的,风吹日晒雨淋,抓个小偷追个盗贼,最多也就是碰上几只低级妖兵。咱们天牢是蹲地洞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太阳,天天跟妖魔和死囚打交道。您这从地面上调到地底下,是升了还是降了啊?」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老刘立刻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尖细刺耳,在狭小的值班室里来回撞击,显得格外响亮。其他几个狱卒也跟着咧嘴,络腮胡狱卒笑得最大声,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哈哈声,像是故意要让方羽听到他的笑声有多响。
几个站在门外的狱卒也探头往里看,等着看新来的年轻狱头怎麽接这第一招。
方羽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老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皱眉,没有拍桌子,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甚至连交叠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他就那麽沉默地看着老马,让对方把话说完,让笑声在这间狭小的值班室里持续了好几息,然後自己消散。老马的笑声在方羽的沉默中渐渐变干,最後变成了几声尴尬的乾咳。他原以为方羽会恼羞成怒,或者尴尬地辩解,或者搬出上司的权威来压他。
这些反应他都见过,每一种他都有应对的套路。
可他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一阵风吹过,连一片叶子都没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