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熟悉的地方 (第2/2页)
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方羽一眼,嘴角重新浮起那个玩味的笑。
「再说了,您刚从巡城营调过来,对天牢里的规矩还不熟悉。天牢和巡城营不一样,巡城营是抓人的,天牢是关人的。抓人讲究快准狠,关人讲究稳。您那套巡城营的做派,在这儿可能不太管用。在这儿,跟囚犯处好关系比跟他们较劲重要。囚犯安分了,大家都省事。囚犯闹起来,最後收拾烂摊子的还是咱们。」
方羽转过身,正面对着老马。两人的距离不过几步,老马比方羽矮了半个头,方羽的目光微微向下,落在他那双三角眼上。
他看着老马的眼睛,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实了的雪,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重量越来越沉。
「规矩?马德才,你刚才在长官面前抱胳膊、歪脖子、说话带刺,这是天牢的规矩?轮值交接记录写到一半空白,上一班次的签名都没有,这是天牢的规矩?长官下令查牢,你在旁边推三阻四,说囚犯安分了大家都省事,这是天牢的规矩?
我问你话,你沉默了足足好几息才回答,这是天牢的规矩?你刚才说天牢和巡城营不一样,巡城营是抓人的,天牢是关人的。
我倒想问你。关人的地方,是不是朝廷的地方?天牢里的狱卒,是不是朝廷的兵?朝廷的兵,是不是该按朝廷的规矩来?」
老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方羽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噎在了喉咙里。那些平时对付其他新任狱头无往不利的招数。
倚老卖老,阴阳怪气,故意拖延。
在这个人面前全都失效了。他在天牢待了二十年,见过十几任狱头,有来混日子的,有来捞油水的,有被贬谪过来郁郁不得志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他这种老油条的当众挑衅,既不怒也不退,只是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一句一句把他顶回来,每一个字都钉在同一个位置,直到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他的气势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但他不甘心就这麽认输。
当着这麽多人的面,如果被一个新来的狱头几句话就压下去,他以後在天牢里还怎麽混?老刘还跟在後面叫他马哥,络腮胡老王还等着看他怎麽扳回一局。他要是就这麽服软了,以後在牢区里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重,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了地上积着的一小层灰尘。他的肩膀随着这一步微微前倾,胸口几乎要撞上方羽的肩膀。这是他惯用的招数。
遇到不好对付的新人,就用这种若即若离的肢体接触来试探对方的底线。+
如果方羽下意识地後退,那他在气势上就赢了;如果方羽不动,他就顺势侧身挤过去,嘴上再补一句「借过」,也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但方羽没有後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就那麽稳稳地站在原地,双脚分立,重心下沉,像一棵紮根在岩石里的老树。他的双肩自然平放,脊椎笔直,每一个关节都保持在最稳定的角度。
老马的肩膀撞上方羽的胸口时,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暗金色的墙上。
他能隔着两层官袍感受到方羽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恐怖气息。
他活了这麽多年,见识过不少高手。
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当时的典狱长去地下三层押送一个被八脉首座亲手封印的妖将。
那妖将虽然被封印压制了九成妖力,但仅仅是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息,就让年轻时的老马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现在,那种让他双腿发软的感觉又回来了。
方羽低头看着老马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肩膀,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手指张开,五指自然伸展,掌心朝向老马的肩膀,然後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轻,像是在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但老马却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两柄重锤连续砸中,每一次拍击都有一道细微的暗金色纹路在方羽的掌心中一闪而逝。
那力量穿透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椎往下传导,震得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後跟跄了好几步,後背撞在了门框上。门框上的封印符文在他撞上去的瞬间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暂的嗡鸣,然後又暗下去。「下次跟长官说话,先站直。」
方羽收回手,整了整略微凌乱的袖口。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拂过,抚平了刚才抬手时产生的一道褶皱。然後他转头看向值班室角落,那两个年轻狱卒正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石头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行礼时的姿势,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小何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方羽朝他们点了下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石头,小何。你们两个,跟我去查牢。其他人,各回岗位。马德才,你走前面,带路。」老马咬着牙从门框上撑起身体,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
他想要发作,但对上方羽那双平静的眼睛时,他把到嘴边的咒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手从肩膀上移开,握住腰间那串生了锈的铜钥匙,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也不像之前那样吊儿郎当地拖着步子走了。
方羽带着两个年轻狱卒走出值班室,老马走在前面。走廊里的油灯在他经过时晃了几晃,将他乾瘦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影子在油灯的光线下忽长忽短,像是一个被拉扯得变了形的人偶。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着什麽,声音被走廊里的回音搅得支离破碎,只能隐约听到「新官上任」「等着瞧」几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