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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4章,天下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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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04章,天下战书 (第2/2页)

犹豫。

    腕力沉凝,墨汁如泼:

    “闭关修垒,如困兽守穷笼,坐以待毙;”

    “扬帆出海,如蛟龙潜深渊,吞吐八荒!”

    “天下财赋,非独生于垄亩之间!以海贸盘活百工,以格物督造坚船利炮,取四海之真金白银,以充塞北将士之精甲厚饷;以市舶司万千关税,豁免内地黎庶之丁粮苛捐!”

    “以商养武,以武固疆,富国强兵!”

    “大乾之立极,始于开眼看八荒,终于万民皆足温饱!”

    字字铿锵!

    这名锦衣玉食的士族骄子,终于在寒风呼啸的号舍中,一刀斩断了禁锢自己二十年的枷锁。

    ……

    而在贡院最深处。

    韩长卿的号舍内,油灯中的桐油已然见底。

    前两道惊天动地的题目,早被他随意翻了过去。

    他的目光,只凝在最后一道诛心策问之上:

    “自古新政多废于人。”

    “明主难常,能臣难继。”

    “问:何以使一国之法,不因君主好恶而骤废,不因权臣进退而尽亡,不因豪强阻挠而变形?”

    “又问:若新法有利于万民,却为天下多数官绅所恶,执政者当守法,还是当徇众?”

    “呵呵……”

    韩长卿低着头,笑出了声。

    他笑那些崩溃的人。

    读了多少年圣贤书,背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求的却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荣华富贵。

    族中长辈砸下千金供他们赶考,盼的是中了进士之后,立刻能在乡里兼并万亩庄田、荫庇百口丁役、永绝赋税之苦!

    可这道题,却让他们吓破了胆。

    选守法?

    回去先抄了自家亲叔伯的庄田,断了族人的免税特权,成为士林公敌,族谱除名。

    选徇众?

    那就是当着贡举院的面,痛斥护国公新政是祸国乱法,当场自绝仕途,甚至可能走不出这盛州城!

    他更在笑他自己。

    十九岁,蜀地府试,他因一句“士绅不纳粮乃国之大盗”,被座师当堂批为“心术不正,悖逆伦理”,黜落收场;

    二十三岁,他怀揣三万字《清丈井田均役书》,连府衙台阶都没迈上去,便被差役棍棒打出,讥讽为“痴人妄语”;

    出川那日,狂风卷雪,他在韩氏祠堂前叩首辞行,族老们隔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冷笑:

    “一个连恩师都不肯认的疯癫狂生,也妄想去京城安邦定国?”

    天下人都说他是疯子。

    因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潜规则:

    祖制是动不得的,缙绅是惹不起的;

    百姓如草芥,饿死不过是天命;

    豪强似虎狼,兼并自古是常理。

    谁敢撕开那张圣贤画皮,谁就该被千刀万剐!

    他当了十年的疯子,漂泊半生,癫狂半生。

    直到在贡院外那个粗茶摊上,遇到了那个一身青布袍子的大乾执柄者!

    原来……这大乾的庙堂高处,坐着一个比他韩长卿还要狂妄千百倍的疯子!

    好一个“守法,还是徇众”!

    “何谓众?谁配称之为‘众’?!”

    韩长卿霍然抬头,眼中精芒暴涨!

    这大乾百年来,在茶楼酒肆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是官绅;

    在秦淮河畔浅斟低唱、代圣立言的是官绅;

    垄断科举功名、在朝堂之上哭庙争权、掌控天下是非黑白的,还是官绅!

    他们自命为“天下人心”,自封为“天地公议”!

    凡是损及他们一厘私利的,便被扣上“亡国乱政”的罪名;凡是触动他们兼并特权的,便要勾结反扑,恨不得将变法者车裂分尸,再在青史上泼尽脏水!

    可田里刨食的千千万万农夫,算不算“众”?!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至死不识得一个大字,被夺了田地只能啼饥号寒,官府的皇榜贴在村头,还得跪着求生员读给他们听!

    码头扛包、矿山流血的千万力役,算不算“众”?!

    他们累折了脊梁,死在阴暗潮湿的窝棚里,连祖坟上都配不上一块石碑!

    这些占了大乾九成九、用血泪托举起整座帝国的无告黎庶,千百年来,何曾拥有过哪怕一瞬说话的权力?!

    官绅不允他们开口,文人不屑为他们记上一笔,连这“众”字的解释权,都不配拥有!

    若遵这群硕鼠之意,便叫“徇众”;

    那么,是不是忤了这群蠹虫之私,便叫“独夫”?!

    “去他娘的徇众!!”

    韩长卿狂笑一声,端起案头的残茶,一饮而尽!

    冷茶入喉,寒气刺骨。

    可他胸膛里的那一腔热血,却在这一瞬轰然沸腾!

    他一把抓起那支磨得只剩半寸毫毛的秃笔,重重在砚台里一捣,带着半生的狂傲与戾气,笔尖如开山重斧,悍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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