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6章 镜碎滇西风雨急 玉引九霄龙吟低 (第1/2页)
回到腾冲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浮着一层蟹壳青,下头压着浓墨般的云,像一堆没烧透的炭。楼望和是被人抬进院子的,他中途醒过两回,每回都听见沈清鸢在跟楼和应低声说话,说的是夜沧澜逃走时留下的那滩血。血里混着碎镜片,潜龙卫的人想把镜片收起来,手刚碰上去就烫出了一串水泡。那血是冷的,镜片是烫的,邪门得很。
楼望和躺在竹榻上,眼睛盯着房梁,看一只早起的蜘蛛从这根梁荡到那根梁,吐着丝织一张新网。他心说这蜘蛛比人通透,昨夜的腥风血雨跟它半点关系没有,该织网织网,该吃虫吃虫。人就不行,人总想着把天大的事往自己肩上扛,扛得住是英雄,扛不住是笑话。
他楼望和现在就是个半死不活的笑话。
可这笑话没白当。夜沧澜的伪透玉镜碎了,碎成七片,潜龙卫用浸了桐油的厚布裹了三层才收进铁盒里。楼和应说那镜片里还封存着一部分龙渊玉母的能量,处理不好会出大乱子。楼望和闭上眼睛,听见那七块碎片在铁盒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关了禁闭的野蜂,焦躁、愤怒,又带着某种不甘。
沈清鸢端了碗粥进来,见他睁着眼,便说:“尝尝,我熬的。”
楼望和斜了她一眼:“你会做饭?”
“不会。”沈清鸢答得理直气壮,“但我会熬粥。米是秦九真让人送来的,说是潞江坝的新米,用山泉水淘了三遍,大火烧开,小火煨了两个时辰,放了半勺土蜂蜜。”
楼望和撑着坐起来,接了碗,白粥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米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喝了一口,滚热的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四肢百骸像被温水泡过,说不出的舒坦。他抬眼看沈清鸢,她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在发梢上镀了一层软软的金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好喝。”他说。
沈清鸢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手指绞着衣角,那动作像个小姑娘,跟昨夜玉佛觉醒时判若两人。楼望和又喝了两口,忽然说:“你的粥太甜了,下次少放点蜜。”
沈清鸢脸上的笑一僵:“那你还喝。”
“饿了嘛。”楼望和把碗递回去,“再来一碗。”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脸来,声音低低的:“你眼睛……好些了没?”
“好多了。”楼望和抬手摸了摸眼皮,指尖触到眼球,温热而清明,透玉瞳的金色纹路已经彻底隐去,只剩瞳孔深处那一点暗金,平时不显,凝神时才隐约可见。他试着调动目力,望向院子角落,那棵老茶花树底下埋着半截废玉,玉里有几道极细的棉絮纹,连棉絮走向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只是恢复了,是更强了。强到他能看见玉里面藏着的东西,那些最细微的呼吸、最隐秘的记忆,像翻开一本摊开的书。
他忽然觉得累。一种精神上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倦,像是这双眼睛每看透一块玉,就从他魂里抽走一丝气力。原来通透的代价,是把心掰开了揉碎了,去跟石头共情。石头不累,石头不会累,可人会。
沈清鸢去盛粥了。楼望和靠在枕头上,半眯着眼,听院子里的声音。楼和应在廊下跟几个玉商说话,语气比夜里松快了些,显然昨夜那一战,已经传遍了腾冲的大街小巷,不少原本观望的人都派了人来问候。楼家的名头,经此一役,非但没垮,反而更盛了。
“听说了没?楼家那小子,一个人破了黑石盟的噬心玉阵。”
“可不是嘛,夜沧澜都给他打跑了,那面邪镜也碎了,碎成渣渣。”
“楼和应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屋里,楼望和听得清楚,嘴角却不自觉地抽了抽。什么一个人破阵,明明是一群人拼了命才捡回来这条命。外头传得越神,他心里越不是滋味。他这辈子最烦被人抬上神坛,神坛上冷的很,风大,连个靠背都没有。
沈清鸢端着第二碗粥回来,这回碗里只添了小半勺蜜。楼望和接过来,吹了吹,没再挑嘴。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说话,院子里风过树梢,沙沙的响,像有人踩着碎叶子走近又走远。
“我想去趟玉墟。”楼望和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突然说。
沈清鸢猛地抬头,眼睛里的温软一下子被惊色取代:“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去玉墟?夜沧澜还没死,黑石盟的人还在暗处盯着,你去了就是送死。”
楼望和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茶花树正落花,几朵红的白的从枝头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软塌塌的,没半点声息。他想起昨夜在谷底听到的龙吟,那么清,那么远,像从地心传来,又像从天上落下。那道声音一直在他骨头缝里盘桓,比任何刀剑伤都要深。
“我不去,夜沧澜也会去。”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拿了那么多玉母能量,镜子碎了,可人没死。他一定会回玉墟,找龙渊玉母。我不能等他先找到。”
沈清鸢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仰脸看着他。楼望和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带着玉镯常年贴着肌肤养出来的清润。
“楼望和,你看着我。”她说。
楼望和不动。
“你看着我!”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很快压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能总是一个人去送死。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吗?在滇西的时候,你说你会信我,你会把后背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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