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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怡保锡骨,钨丝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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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一章 怡保锡骨,钨丝牵魂 (第2/2页)

大的废弃矿坑,水碧绿,深不见底。

    何伯摇着轮椅跟上,指水:“下面,我沉了三十桶东西。不是钨,是老资料。新光厂当年,所有图纸,没存国内,怕抄家。凡哥让我,用油布包好,沉怡保的矿坑。水底下,恒温,无氧。图纸,还有几台老相机,拍的胶片。”

    赵磊站着,风吹得衬衫鼓起来。

    三十年前,陈凡就把“备份”,想到了水底。

    “何伯,桶能捞吗?”

    “能。但别捞。”何伯摇头,“捞起来,见光,就老了。留着。哪天真没人记得了,你再捞。现在,你们还年轻,自己画新的。旧图,是给后人认祖归宗的。”

    他转头,看赵磊:“赵总,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别让我孙女,也坐轮椅,拉丝。”何伯声音很平,“我儿子,不肯干,去吉隆坡做房产中介,发财,不管我。孙女,叫芷晴,读化学,今年毕业。我不想她留南洋,伺候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她去Intel,穿白袍,当洋奴。把她弄去你那儿,随便干什么,别碰钨,碰点干净的。让她看看,天有多大。”

    “她愿意吗?”

    “她怕脏。但怕脏的人,心干净。”何伯笑,“凡哥说,干净的人,要护着。”

    赵磊点头:“让她来深圳,或者凯里。先当实习生,做测试,做文档,都行。等她不怕了,自己选。”

    “行。”何伯松开轮椅刹车,自己往回滚,“茶钱,你们结一下。刨冰,来一碗。”

    回冰室的路上,赵磊回头,看那矿坑。水面无波,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硬盘,存着一代人的秘密。

    阿雄买了三碗椰浆西米露。何伯只喝了一半,剩下推给赵磊。

    “陈叔当年,在怡保,还藏了什么?”赵磊问。

    “人,不止我。”阿雄舀着冰,“槟城林伯管封。怡保何伯管材。再往下,柔佛州,有个老陈,管酸。再往下,泰国合艾,有个老洪,管物流。越南海防,老阮,管船。一圈,围着南海,是个圈。”

    “为什么是圈?”

    “网,要有边。这些老人,是桩。桩打下去,网才张得开。”阿雄抬头,“但现在,桩老了。何伯的腿,林伯的肺,老陈的肝……都快不行了。陈先生让我们带你出来,就是让你,认桩。以后,桩倒了,你得知道,绳子往哪系。”

    赵磊握着勺子,冰早化了,水一样。

    他忽然明白,这次南洋之行,陈凡不是在“办事”,是在“托付”。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上不了台面的、沾着泥和血的“旧桩”,一个个指给他看。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底。别嫌旧,别嫌脏。

    当晚,赵磊没走。他住在怡保旧旅馆,天花板转着吊扇。半夜,他爬起来,给顾晓雨打电话。

    “晓雨,你们实验室,缺不缺做热沉的?”

    “缺啊。现在金刚石太贵,供应商卡我们。”

    “准备收一批样品。叫‘怡保一号’。别问成分,先测。能用,就上。不能用,扔了,别声张。”

    “谁做的?”

    “一个坐轮椅的老伯。陈叔的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好。我让实验员空运去。”

    挂了电话,他又给林秀(槟城林伯的孙女)发了微信,只有一句:「下周去怡保,看矿坑。带泳衣,水凉。」

    林秀回了个问号,又补了个笑脸。

    赵磊躺下,听见雨又下了。这雨,从贵州的凯里,下到北京的胡同,下到南洋的矿坑,下了半个世纪。

    手机震,陈凡发来一张图。是张老照片,像素极低。几个年轻人,在贵州山洞口,举着一块矿石,笑。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陈凡,一个是何伯,还有林伯,都瘦,牙白。

    配文四个字:「根在土里。」

    赵磊把照片存了。点开相册,是刚才拍的何伯捻钨丝的手。一老,一新。

    他想起何伯说的——“丝不能断,心就不慌。”

    可丝,总要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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