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报粮铁尚书核账,还婚书周郎借纸 (第2/2页)
个活死人。可下官托云州的旧人问过,人早不在卫所了,叫这位和宁公主接回周起府上,就养在东厢,药罐子没断过。都说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说不准哪天就睁眼了。”
宋泰的手僵在案边,水珠顺着指缝往下爬。
陈良抬眼觑着宋泰的神色:
“曹大人的雁翎刀,铁颜明明带出了北城门,隔了些日子,倒从知府夫人的柜子里搜出来了,刀柄里还多了张字条,‘东岳庙,方子虚’。镇狱司就凭这个结了案,说曹侍郎生前查到了方子虚,才叫众生相灭了口,他周起倒摘了个干净。案子圣上点了头,下官不敢说不是。只是下官跟着曹侍郎一路到云州,从没听他提过方子虚的名字。如今这方子虚偏偏在周起府里躺着,这会儿他前脚在堂上跟大人顶了嘴,后脚就去找方子虚的亲家严郎中......尚书大人,曹侍郎这笔账,下官总觉着,还是跟他周起脱不了干系。”
陈良顿了顿,又道:
“再者,他抄的字号,怕就在方子虚查的那一批里头。那账册要真有,便是众生相逆案的证物,他私藏到今日不缴,这可是现成的把柄。大人只消行文镇狱司......”
“行文镇狱司?”宋泰抬起眼,
“案子是沈渡结的,圣上点了头。恁这会儿去递账册,是打沈渡嘞脸,还是打圣上嘞脸?这话到这儿为止,不许再跟旁人提。”
陈良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宋泰盯着案上的水渍,腮边跳了几跳。
陈良说的全是曹别鹤的案子,听在宋泰耳朵里,却字字句句都扎在另一本账上。
顾廷安的闺女成了渤凉公主,回京了。
查出聚丰万的方子虚在她府里养着,快醒了。
握着武库司底账的严必信,是方子虚的亲家。
而手攥聚丰万账册的周起,这会儿正往武库司去!
吃军储,丢的是乌纱。
跟众生相的字号分银子,丢的是一家老小的脑袋。
“跟过去看看。”宋泰沉声道,“他寻严必信说了啥,递了啥,都看真切喽。”
“是!”陈良应了一声,提着袍角快步出了后堂。
日头上墙,周起迈下大堂台阶。
前院廊下那二三十个外镇武官还捏着竹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跟了过来。
怀里揣着方家的婚书文约,武库司这一趟他本就要去。
原打算借间耳房交割了东西,私下探探严必信的口风,如今宋泰既在堂上放话要调云州的卷宗,倒不妨换个走法。
周起出了穿堂,径往西厢拐去。
迎面两个皂隶抱着成捆的账册走来,瞧见他身上的武官补子,忙往旁边让开。
武库司的窗扇敞着,算盘声一阵阵往外蹦。
周起在窗前站住,放开嗓门喊道:
“严郎中可在?云州周起,给严大人送东西来了!”
屋里的算盘声一截一截矮了下去,连东厢廊下打盹的武官也抬起了头。
里头哐当一声带响了椅子,门帘一掀,严必信提着青袍抢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
“周将军!可算把将军盼来了!”
严必信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起一遍:
“犬子无状,冲撞了将军,严某昨夜已经狠狠教训过了。将军要打要罚,严某绝无二话!”
周起放大了嗓门:
“严大人客气!今早那份厚礼,周某收下了,多谢!”
严必信的笑僵在嘴角,窗边书吏手里的笔也停在了空中。
“哪里哪里,此处不便,里头说话,里头说话。”
严必信拽着周起的胳膊,一路把人往廊尽头的耳房里引,进了门,回手掩上,又把门闩插了。
耳房不大,靠墙立着一架账册,条案上摆着笔砚和一沓裁好的黄麻纸,两盏热茶正冒着气。
周起瞧了一眼:
“茶倒是沏上了。”
严必信赔着笑拉开上首的椅子:
“将军请上坐。”
周起落了座,从怀里摸出那几张纸,往案上搁一样,报一样:
“文约,方公子落了名。你家二少爷那张字据。收礼单。婚书。”
严必信先抓起文约凑到窗下,认准了男家那栏的名字和手印,又把字据抖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长长吐出一口气,吹得胡须微颤。
再拿起婚书,他的拇指停在末尾“方子虚”三个字上,看了两息,合上婚书叹道:
“方老哥当年于严某有提携之恩。这门亲没结成,是严某对不住他。他日方老哥归来,严某真不知拿什么脸去见他!”
周起端起茶盏:
“严大人这话,周某记下了。他日方御史归来,周某替你带到。”
严必信只当是句客气话,连声道:
“有劳,有劳。”
周起呷了一口茶:
“好茶。严大人这间屋子也好,坐着就能升官。”
“将军说笑了。”
“周某这个千户,是在边关拿人头一颗一颗换来的。”周起把茶盏搁在膝头,
“周某岳丈在兵部那会儿,严大人还是主事。这算盘珠子拨一拨,连升了两级。这手艺,严大人也教教周某?”
严必信端茶的手一抖,盏盖磕在盏沿上,叮的一声轻响。
他忙把盏盖按住,干笑道:
“都是朝廷恩典,尚书大人抬爱,严某不过是办事勤勉些。”
“哦,尚书大人。”
周起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窗纸叫日头照得透亮,一道夹着文册的人影贴着廊柱停了下来,外头响起陈良又尖又细的嗓子,正压着声问外间的书吏什么。
来得倒快。
周起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瞧着条案上那沓黄麻纸:
“严大人这纸不错,借一张。”
严必信忙把砚台往前推了推,双手把笔递过来:
“将军可是要留个收据?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周起接过笔换到左手,拉过一张黄麻纸铺平,笔尖蘸饱了墨,三两下勾了个大圈套小圈,顶上添三个尖儿,底下戳两根细棍儿。
黄麻纸吃墨,正中点下去的眼珠子洇开一团,瞪得老大。
严必信伸长了脖子,张着嘴愣在当场:
“将军,这是......”
周起拎起纸吹了吹:
“外头书生排着队求的。有说闻鸡起舞的,有说五德俱全的,昨日还有人说是朱雀。”
严必信越瞅越糊涂:“这......这是何意?”
“是鸡。就是只鸡。”周起把纸对折了两道,捏在手里,
“严大人今早破费了。周某替方公子跑这趟腿,总不好空着手来。”
在云州杀人用刀,到了这兵部衙门里,一张纸就够了。
周起站起身:
“茶也喝了,严大人送送周某。”
严必信盯着他手里的纸,把案上那几张文书拢起来揣进怀里,隔着衣裳按了按,才跟着起身。
拉开木闩推门出去,严必信又挂上满面笑容,隔壁窗里探出来的几颗脑袋慌忙缩了回去。
廊柱边,陈良夹着文册,正拿手指点着书吏手里的账本问话,余光却直往耳房这边瞟。
严必信一路把人送到台阶前:
“将军慢走!改日严某摆酒,定要给将军赔罪!”
下了台阶,周起忽地停步,一把握住严必信微凉潮湿的手。
折好的黄麻纸顺着手背,滑进了严必信的袖口。
周起压低嗓子,刚够传到廊柱那边:
“严大人收好,莫叫人瞧见。”
严必信眼珠子往袖口一落,猛地抬起头:
“将军,这......”
周起拍了拍他的手背,松开手,冲着满院子扬声道:
“改日再来叨扰!”
说罢,他大步往仪门去了。
严必信僵立在台阶下,笑还挂在嘴角,胡须梢却一下一下地颤。
廊柱边的陈良收回视线,夹紧文册,转身往后堂去了。
窗里的算盘声又零零落落响了起来,比先前慢了许多。